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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雉奴与沅初

立政殿赏舞过后,王皇后那边安静了好些日子。

安静得有些反常。武沅初没急着高兴,反倒让阿桃传话给翠屏,多留只耳朵。果然,翠屏那边很快递了消息回来:柳氏那日回去后,第二天又进了宫,这回没去立政殿,而是拐去了尚宫局。尚宫局管着宫里的文书往来,柳氏一个诰命夫人,跑去尚宫局做什么?

武沅初得了信儿,坐在暖阁里想了一下午。

到了傍晚,她想明白了。王皇后上回在满殿妃嫔面前没讨到便宜,明面上不好再动,便改走暗路。尚宫局管文书,宫里的记档、册子、诏书的誊抄存档都在那儿。柳氏去尚宫局,多半是去翻旧档,找什么东西。找什么?八成是找她武沅初的底细。先帝在时她入宫的记档、位分、赏赐记录,这些东西若翻出什么把柄来,就能做文章。

她想了想,把阿桃叫来:“让春莺去尚药局翻翻旧方子,看看先帝在时,太医院给我开过什么药,有没有什么忌讳。”

阿桃应声去了。

三天后,春莺那边递了话回来。尚药局的旧档里,武沅初在先帝朝的用药记录干干净净,连副感冒方子都挑不出毛病。可春莺多了个心眼,顺手翻了翻王皇后早年的用药档,竟翻出一件事来。

王皇后入宫多年无子,早年太医院给她开过不少调养的方子。其中有一味药,叫紫石英,温肾暖宫,专治宫寒不孕。这倒没什么稀奇,稀奇的是,开这方子的时间,是永徽元年。永徽元年李治刚登基,王皇后被册立为后,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可就在册后大典前一个月,太医院给她开了紫石英。

这说明什么?说明王皇后在册后大典前就急着调养身子,急着想怀上龙种。可调了快两年了,肚子一直没动静。

武沅初靠在榻上,把这条消息翻来覆去嚼了两遍。王皇后急着立威、急着打压她,根子在这里。一个无子的皇后,坐得越高,摔得越狠。她怕。

到了第二个月头上,夏荷从御花园递了条有用的消息来。御花园里常有各宫的宫女凑一处做针线、分果子吃。夏荷嘴甜,人缘好,听来了不少话。她说萧淑妃身边那个贴身宫女,前几日跟人闲聊时说起,淑妃娘娘近来常派人出宫,去东市一家药材铺子取东西。什么药材不知道,但每回取回来的东西都封得严严实实,连她宫里的人都碰不得。

武沅初听完,心里有了数。萧淑妃上回被尚药局的春莺盯上了,不敢在宫里取红花麝香了,改从宫外走。可宫外走货,渠道就不那么隐秘了,至少比宫里好查。她让阿桃传话给夏荷,不用盯着萧淑妃的人,盯那家药材铺子就行。看是什么人跟铺子接头,一个月去几趟,什么时辰去。

半个月后,夏荷那边画了张简单的图回来,上头记着那家药材铺子每月逢五、逢十有人接头,来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每次挎个竹篮,篮子里盖着布,看不出装了什么。

武沅初把这张图收在匣子里,和之前翠屏、春莺递来的消息放在一处。

三条线,立政殿、尚药局、御花园,如今都有了实实在在的东西。王皇后翻旧档、萧淑妃走宫外、柳氏在朝中活动。这些消息单独看都是零碎,可摆在一处,脉络就清楚了。王皇后在找把柄,萧淑妃在备后手,柳氏在外头联络人。三个人、三条路,可奔的是同一个目标:她肚子里的孩子。

她把这些东西理了理,没有急着告诉李治。一来这些消息大多是零碎的推断,没有板上钉钉的证据。二来她不想让李治觉得她在后宫拉帮结派。三来嘛,有些事,自己攥着比交出去更有用。

可她也没打算瞒得滴水不漏。

那天李治来用晚膳,她吃着吃着忽然说:“你猜我今日听见什么了?”

“什么?”

“萧淑妃派人出宫买药材。”她夹了筷子菜,语气随意得很,“走的是东市一家铺子。”

李治筷子停了停:“买什么药?”

“不知道。但每回都封得严严实实的,连她宫里的人都碰不得。”她抬眼看他,笑了笑,“你说,什么药得这么小心?”

李治放下筷子,脸色沉了沉。他没说话,可武沅初看得出他在想什么。萧淑妃有女儿,若她私下弄些不干不净的东西,未必是冲武沅初来的,也可能是冲王皇后。后宫妃嫔斗起来没轻没重,万一闹出大事,他脸上也不好看。

“朕让人去查。”

“你查你的。”她给他碗里添了勺汤,声音温温的,“我这边听着呢,有动静告诉你。”

李治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他接过汤碗喝了一口,闷声道:“朕的含光殿,快成了第二个尚宫局了。”

“怎么,嫌我管得多?”

“不嫌。”他放下碗,伸手捏了捏她的手,“你管得多,朕省心。”

——

隔日,武沅初把阿桃叫到茶房里,关上门,仔仔细细吩咐了一番。

“往后翠屏、春莺、夏荷那边,你每月逢五去见一回,别太勤,也别太疏。带些料子、果子过去,做做样子。若有人问起,就说太妃赏的。她们递来的消息,你拿笔记了,回来口述给我,别留字迹。”

阿桃一一应了,又问了句:“太妃,若翠屏她们问起来,为什么要打听这些,我怎么说?”

“就说太妃怀着身子,怕宫里有人使坏,让姐妹们帮着留意些。”武沅初看着她,语气认真,“这话是真的,不算撒谎。”

阿桃点头,把话记牢了。

武沅初又想了想,从匣子里取出几两碎银递过去:“给她们添补些用度。不多,但月月有,比一次给足了强。”

阿桃接了银子,揣好,便出去办事了。武沅初独自坐在茶房里,看着泥炉上煨着的小壶,壶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她拿帕子垫着手把壶提下来,倒了一盏灵泉水,慢慢喝了。

肚子里阿昱踢了一脚,比平日重些,像是在提醒她什么。她低头摸了摸,轻声道:“知道了,娘小心着呢。”

窗外起了风,吹得院中老梅的枝丫晃了晃,几片花瓣飘下来,落在窗台上。武沅初看着那几片花瓣,忽然想起姐姐走的那天,也是这么个起风的日子。感业寺的梅花应该也开了,姐姐此刻在做什么呢?抄经?还是也在想她?

她收回目光,把茶盏搁下,起身出了茶房。阿桃不在,殿里静悄悄的。她坐到妆台前,拿起那面铜镜照了照,镜子里的人面色红润,眉眼舒展。四个月的肚子还不太显,可她自己摸得出来,那里头有个小东西一天天在长。

她放下铜镜,拿起针线筐里那只缝了一半的小虎头鞋,低头继续缝。针脚细细密密的,一针扎下去,一针挑上来,不急不慢。外头的风还在吹,含光殿暖融融的,阿昱在肚子里翻了个身,又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