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沅初到立政殿时,殿内已经坐满了人。
上首是王皇后,今日穿了件绛红绣金凤纹的宫装,梳着高髻,插了满头的珠翠,端的是皇后气派。她左手边坐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穿一身深青色的诰命服,眉眼与王皇后有五六分相似,正是她的母亲柳氏。右手边隔了两个位置,坐着萧淑妃,今日倒没穿那件扎眼的石榴红,换了身藕粉色的宫装,鬓边只簪了朵小绒花,看着安分不少。
下首两排绣墩上坐着七八位妃嫔,都是生面孔。武沅初扫了一眼便明白了,这些多半是入宫后一直没怎么露过面的低阶嫔妃,王皇后今日把她们都请来,是要做一场大戏。
“太妃来了。”王皇后笑着起身,亲手扶她落座,位置安排在萧淑妃对面。武沅初坐下时,萧淑妃抬眼看了她一下,目光碰上便挪开了,嘴角撇了撇,没说话。
柳氏隔着王皇后朝她颔首,笑得端庄:“早听说太妃仪容出众,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夫人过誉了。”武沅初回了一礼,心里却把这柳氏上下打量了一遍。柳氏坐姿端正,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不飘不斜,一看就是世家出身、在宅斗里滚过几十年的老手。王皇后有她撑腰,难怪敢三番两次来试她。
寒暄过后,王皇后拍了拍手,一队舞姬鱼贯而入。乐声响起,舞姬们甩袖旋身,舞的是新排的《绿腰》,腰肢柔软,裙摆翻飞如荷叶。武沅初端着茶盏看舞,面上专注,余光却在满殿里扫。她注意到柳氏虽然看舞,手却时不时在王皇后膝上轻轻拍一下,母女俩递着某种默契的眼神。萧淑妃那边倒是看得认真,偶尔还跟身旁的宫女点评几句舞姬的腰肢不够软,浑然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舞到中段,王皇后忽然偏过头,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太妃啊,本宫听说你从前在宫里时,舞跳得极好。先帝在时,春日宴上你那一曲《破阵》,满宫都夸。”
这话一出,殿里的妃嫔们都竖起了耳朵。先帝。这两个字在当下的语境里,比刀子还利。
武沅初放下茶盏,笑了笑:“皇后娘娘记性好。那都是好些年前的事了,如今身子重了,跳不动了。”
“可惜了。”王皇后叹了一声,转头对柳氏道,“母亲你瞧,太妃这般人才,陛下可不得多疼些。”
柳氏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长辈对晚辈的关切:“太妃如今有孕在身,是该好好养着。只是老身听说,太妃这胎怀得辛苦,前阵子还昏倒过一回?可得当心身子,莫要操劳。”
这话听着是关心,可在座的谁听不出来。昏倒那日,武沅初与李恪共舞的事满宫都传遍了。柳氏这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明着关心,暗里戳她痛处。
武沅初低头摸了摸小腹,语气温温的:“劳夫人挂心。太医说胎象稳了,如今能吃能睡,比前阵子好多了。倒是陛下操劳,日日批折子到深夜,臣妾看着心疼。皇后娘娘是六宫之主,可得多劝劝陛下保重龙体。”
她这话把球踢回给了王皇后。你是皇后,你男人你不劝,倒来管我身子如何?
王皇后笑容顿了顿,正要接话,萧淑妃忽然开口了:“太妃这话说得在理。皇后娘娘,陛下这些日子可没少往含光殿跑,您作为正宫娘娘,该劝着些。省得外头的人说闲话,说陛下被个……”
她瞥了武沅初一眼,话头收住了,可那意思满殿都听明白了。王皇后顺势接过话,摆出端庄大度的模样:“淑妃这话差了。陛下喜欢去哪儿是陛下的意思,本宫哪能拦着。”她转头看武沅初,笑得愈发亲切,“不过太妃如今身子重了,伺候陛下怕是精力不济。本宫想着,不如从新人里挑几个懂事的,替太妃分分忧?”
殿里静了一瞬。
武沅初看着王皇后那张温婉端庄的脸,忽然觉得好笑。这是图穷匕见了。先拿先帝的事敲打她,再拿她身子重做文章,最后提给李治塞人。一步步逼上来,合着今日这场舞,就是为了在满殿妃嫔面前让她下不来台。
她低头喝了口茶,把茶盏放稳当了,才慢悠悠地开口:“皇后娘娘替陛下操心,是娘娘的本分。只是臣妾有一事不明——娘娘说的新人,是从宫外挑,还是从这些位妹妹里选?”
她扫了一眼下首那排生面孔。
王皇后没想到她问得这么直,微微一愣:“自然是从宫外。”
“那臣妾多嘴问一句,选上来的新人,给什么位分?”武沅初看着她,目光清亮亮的,“若是位分低了,陛下未必看得上。若是位分高了,那宫外的女子不知根知底,万一出了什么岔子,娘娘担得起么?”
这话说得客气,可刀刀见血。王皇后脸色变了变,柳氏在旁边轻轻咳嗽了一声。
武沅初没等她接话,又补了一句:“不过娘娘说得对,臣妾如今身子重,确实伺候不了陛下。娘娘若是有人选,不如直接送含光殿来,臣妾替娘娘掌掌眼。过了臣妾的眼,再送到陛下跟前,娘娘也放心。”
满殿妃嫔面面相觑。王皇后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嘴角僵着,半天没挤出一个字。她本想拿新人压武沅初,结果被武沅初反手一招“我替你掌眼”,把主动权抢了回去。新人若真送含光殿,过不过得了武沅初那关,还不是她说了算。
萧淑妃在旁边看热闹看得兴起,端起茶盏遮住嘴角的冷笑,一声没吭。
王皇后深吸了一口气,到底撑住了体面,挤出个笑来:“太妃说得是,本宫考虑不周。舞也看得差不多了,太妃身子重,早些回去歇着吧。”
武沅初起身告辞,走到殿门口时,柳氏忽然跟上来,笑着替她整了整斗篷的领口,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太妃好口才。老身今日领教了。往后日子还长,太妃慢慢受着。”
说完退回去,脸上又是那副端庄的笑。
武沅初也笑,冲她点了点头,转身出了立政殿。
——
回含光殿的路上,阿桃跟在她身后,憋了半天,终于憋不住了:“太妃,方才吓死我了。满殿的人,都在看您跟皇后娘娘打擂台。”
“怕什么。”武沅初走得稳稳当当,语气懒懒的,“她摆明了要给我难堪,我不接招,她下次还来。我接了,她反倒得掂量掂量。”
“可柳夫人最后那句话……”
“听着就是了。”武沅初偏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人家放狠话,你就收着,什么时候用得上,什么时候拿出来。急什么。”
阿桃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回到含光殿,武沅初进门便看见李治坐在暖阁里剥橘子。他把橘络撕得干干净净的,一瓣一瓣码在碟子里,见她进来便推过去:“吃。”
她坐下来拿了一瓣塞进嘴里,酸甜的汁水漫开,她眯了眯眼。
“怎么样?”他问,“王皇后没为难你吧?”
“为难了。”她咽下橘子,又拿了一瓣,“不过没为难成。”
李治看着她,忽然笑了。他伸手把她嘴角沾的一点橘汁擦了,低声道:“朕听说柳氏也去了?”
“去了。”她抬头看他,忽然问,“李治,王皇后要给你塞新人,你知道么?”
李治手一顿,脸上笑意淡下去:“她敢。”
“她有什么不敢的。”武沅初把橘子嚼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不过我替你把关了。往后有新人,先送含光殿来,我瞧过了再说。”
李治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凑过来,在她耳边低声道:“朕不要新人。朕有你一个就够了。”
她偏头躲开他呼出的热气,嘴角却翘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