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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雉奴与沅初

含光殿后院有一间小茶房。

说是茶房,其实是武沅初让阿桃收拾出来的偏间,就在暖阁后头,推门进去,灶上常年坐着一只小泥炉,炉上煨着水。平日里她喝的安胎药、灵泉水,都在这间茶房里煎煮。阿桃只当太妃讲究,喝的水要单烧、药要单煎,从不疑有他。武沅初也不解释,每日午后亲自进去一趟,关了门,说是小憩。

门一关,她便从玉佩里取灵泉水。

起初只是每日小半盏,掺进饮子里喝下。后来月份大了些,她摸索出门道来,灵泉水兑进安胎药里,药效会更好。她试了几次分量,最终定下每日晨起一盏纯灵泉,午后安胎药里掺半盏。阿昱在她肚子里长得结实,三个多月就有胎动,太医都啧啧称奇。

除了饮用,她还开始用灵泉水擦身。

每晚睡前,她让阿桃备一盆温水,再把人打发出去,然后从空间里取一小盏灵泉兑进去。那水擦在身上,温润得像绸缎拂过皮肤,第二日起床时浑身轻快。她孕期至今没长斑,气色反倒比孕前还好了些。阿桃天天在跟前伺候,对此只是羡慕,说太妃怀个孩子怀得跟吃了仙丹似的。

武沅初听了只是笑,不接话。

——

灵泉养胎之外,她开始做另一件事。

那日萧淑妃来闹过之后,她就把阿桃叫到跟前,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阿桃今年十七,进宫才两年,原是尚衣局的小宫女,因手脚麻利被拨到含光殿。人不算顶机灵,但嘴严,心实,最要紧的是——她是李治的人。李治当初拨她来含光殿时说过一句“这是朕从潜邸带出来的”,武沅初当时没在意,后来才琢磨出味儿来。阿桃是李治的耳朵,但也是她的护身符。

“阿桃,”她靠在榻上,慢悠悠地开口,“你在宫里有相熟的姐妹没有?”

阿桃想了想:“有几个,都是从前在尚衣局一起做活的。如今散在各宫,不大见面了。”

“想不想见见?”

阿桃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眼睛亮了:“太妃是想……”

“我身边缺几个能说话的人。”武沅初把手里那颗梅子核吐出来,拿帕子包了,“你从前那些姐妹,如今都在哪些宫里当差?”

阿桃掰着指头数:“翠屏在立政殿扫院子,春莺在尚药局管药材,还有个叫夏荷的,前年拨去了御花园,专管花木。”

武沅初点了点头。立政殿、尚药局、御花园,三个地方,三条线。立政殿是王皇后的地盘,尚药局管着整个后宫的药材进出,御花园则是宫人们最常走动、消息最灵通的地方。

“你去找她们叙叙旧。”她说,语气轻描淡写,“就说太妃赏了几匹料子,你一个人用不完,分给姐妹们裁衣裳穿。往后每月聚一回,吃顿饭,聊聊天。她们缺什么,短什么,回来告诉我。”

阿桃应了声,又问:“太妃,要不要跟陛下说一声?”

“不用。”武沅初摇头,“陛下日理万机,这些小事不必烦他。何况……”

她顿了顿。何况她不想让李治知道她在布棋子。李治护她归护她,可帝王心思难测,今日信她,明日未必。她得有自己的耳目,自己的消息,哪怕将来出了什么事,也不至于被人蒙在鼓里。

三天后,阿桃从立政殿回来,带回了第一手消息。

“翠屏说,皇后娘娘这些日子常召娘家人进宫,来的是她母亲柳氏。”阿桃一边替她捏腿,一边小声说着,“柳氏每回进宫都带东西,说是补品,可翠屏瞧见那些匣子封得严严实实,不像补品的样子。”

武沅初闭着眼,嗯了一声。王皇后的母亲柳氏,史书上写过,是个有心思的女人。她带进宫的东西,多半不只是补品。

又过了几日,春莺从尚药局带来了消息。

“太妃,春莺说,前几日淑妃娘娘宫里的人去尚药局,取了好些红花和麝香。”阿桃压低声音,神色紧张,“她问做什么用,那边的人说是给淑妃娘娘调香膏。可红花麝香……那是……”

武沅初睁开眼,看着她:“那是堕胎的东西。”

阿桃脸都白了:“她、她不会是想……”

“她不敢。”武沅初重新闭上眼,语气笃定,“萧淑妃有女儿,她不会蠢到在我宫里动手。她要真敢,陛下第一个饶不了她。但她备着这些,说明她动了心思。你让春莺盯着那批药材的去向,有什么动静,立刻告诉我。”

阿桃连连点头,把话记下了。

御花园的夏荷倒是没带来什么要紧消息。她在花木丛里当差,听得最多的是宫人们闲来嚼舌根。哪宫的宫女跟哪宫的内侍对食了,哪个嬷嬷手脚不干净被撵了,都是些鸡零狗碎的闲话。可武沅初听了不嫌烦,让阿桃继续跟夏荷走动。闲话堆里也能扒出有用的东西,就看你听不听得出来。

——

半个月下来,含光殿有了自己的一张网。

阿桃是网心,三条线从她手里散出去,翠屏盯立政殿,春莺盯尚药局,夏荷盯御花园。消息汇总到阿桃这里,阿桃挑重要的禀给武沅初。武沅初再拿这些消息对照史书上写的,判断哪些是史书没写、却可能扭转局势的细枝末节。

比如王皇后的母亲频繁进宫,史书没写。可武沅初结合前后文推出来,柳氏多半在替女儿谋划立储的事。王皇后无子,若武沅初生下男孩,那就是长子,王皇后的后位就悬了。柳氏进宫,八成是跟王皇后商议怎么在朝中找靠山,推个能说话的臣子出来,提“立嫡不立长”的话头。

比如萧淑妃备红花麝香,史书也没写。可武沅初知道萧淑妃的下场,知道她斗不过姐姐。此刻她备这些东西,未必是要用在她身上,多半是给自己留后手。万一将来有人拿她女儿说事,她手里得有点东西防身。

这些事,她没跟李治提。

李治如今政务忙,前朝立储的事闹得他头疼,她不想再拿后宫这些弯弯绕绕去烦他。况且有些事,说了反倒显得她多心。她只需把消息攥在手里,该用的时候拿出来用。

——

这日午后,她照例进茶房小憩。

门关好,她从空间里取了灵泉和几片安胎草的叶子。那株还魂草又结了一颗花苞,银白的光比前几日更盛。她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没有动它。还魂草是救命的,不是日常补养的,她分得清。

灵泉水入喉,小腹暖融融的。阿昱在肚子里踢了一脚,像是在跟她打招呼。她低头摸了摸,轻声道:“知道了,你乖。”

从茶房出来时,阿桃迎上来,递了张帖子。武沅初接过来一看,是王皇后送来的,说宫里新排了场歌舞,请她三日后去立政殿赏舞。

又是立政殿。

武沅初把帖子折好放在桌上,想了想,对阿桃说:“回皇后娘娘,我去。”

阿桃问:“要不要先跟陛下说一声?”

“说。”她点头,“但别说得太刻意。就提一句,皇后娘娘请我看舞,我应了。”

阿桃应声去了。

武沅初靠在榻上,手覆着小腹,心里盘算着。王皇后上回碰了软钉子,这回又请,多半是想换个法子再试她。赏舞是名目,看舞的时候说什么、见什么人,才是真章。她得提前想想,这回去,该怎么应对。

肚子里阿昱又踢了一下,像是催她快想。

她低头笑了笑,轻声道:“知道了,娘这就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