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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雉奴与沅初

萧淑妃来得比王皇后直接得多。

没有帖子,没有提前知会,第二日晌午刚过,人便到了含光殿门口。阵仗不小,带了四个宫女两个内侍,浩浩荡荡地堵在院门外,说淑妃娘娘来看武太妃。

阿桃慌慌张张跑进来通报时,武沅初正靠在榻上翻一本《齐民要术》。她放下书,不紧不慢地坐直身子,理了理衣襟,才对阿桃说:“请进来。”

萧淑妃进门时带进了一股脂粉香,浓得呛人。她比王皇后年轻些,眉眼生得明艳张扬,穿一身石榴红绣金线的宫装,鬓边簪了朵碗口大的绢花,整个人像一团烧得正旺的火。进了暖阁,她也不等人让,一屁股坐到榻上,把武沅初挤得往旁边歪了歪。

“太妃这里好生清静。”她开口,嗓门不小,声调拖着懒洋洋的尾音,“本宫在自个儿宫里热闹惯了,一进来就觉得冷清。”

武沅初往旁边让了让,让出位置来,面上不动声色:“淑妃娘娘大驾光临,含光殿蓬荜生辉。”

萧淑妃扭过头看她,目光从她脸上滑到肚子上,又从肚子滑到脸上,来回扫了两遍,忽然笑了:“太妃这气色,比本宫前几日在御花园碰见你时还好。看来陛下这些日子没少往这儿跑,把你养得白白胖胖的。”

这话说得粗,连阿桃在旁边听着都皱了眉。武沅初却笑了一下,平平淡淡的:“淑妃娘娘说笑了,不过是太医的安胎药养人罢了。”

“安胎药?”萧淑妃挑了挑眉,忽然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像在说什么体己话,“太妃啊,本宫今日来,是有句不中听的话要劝你。你怀着身子,又顶着先帝太妃的名头,陛下日日往这儿跑,外头都传成什么样了,你猜得到么?”

“娘娘听到了什么?”

萧淑妃靠回靠垫上,拨弄着自己腕上的金镯子,语气散漫得很:“本宫能听到什么?不过是些下人们嚼舌根子的话。说什么陛下被个尼姑迷了心窍,连先帝的才人都敢往宫里接,祖宗家法都不顾了。”她斜眼瞥了武沅初一下,“本宫听着都替太妃臊得慌。”

阿桃在旁边脸都涨红了,攥着拳头要上前,被武沅初一个眼神拦住了。

“娘娘既然听到了这些话,怎么没当场教训那些嚼舌根子的?”武沅初语气平得很,“宫里下人妄议主子,按规矩是要掌嘴的。娘娘在宫里这么多年,这规矩应当比臣妾清楚。”

萧淑妃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绽开来,这回笑得更张扬了:“太妃别恼,本宫就是直性子,想到什么说什么。本宫是替你着急呢。你说你一个先帝的人,如今这算什么?孩子生下来,是喊陛下爹,还是喊先帝爹?”

这话恶毒了。阿桃气得浑身发抖,连武沅初握着书卷的手指都紧了紧。她看着萧淑妃那张明艳的脸,忽然想起史书上对她的记载。萧淑妃得宠时飞扬跋扈,失势后下场极惨,被武则天砍去手脚泡在酒缸里,死得凄惨。此刻她坐在对面,笑得张扬,浑然不知自己将来的命。武沅初心里那点火气忽然就散了。

跟一个将死之人计较什么。

她松开书卷,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慢条斯理地开口:“淑妃娘娘关心臣妾,臣妾心里领了。只是有句话,臣妾也想说给娘娘听。”

“你说。”

“娘娘的女儿,今年该有四五岁了吧?”武沅初抬眼看着她,语气温和,“陛下疼她,臣妾也疼她。可娘娘有没有想过,将来太子是谁,太子登基之后,娘娘的女儿是什么位分?”

萧淑妃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陛下如今宠谁,谁将来能得什么位分,都是没定的事。”武沅初继续说,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聊家常,“娘娘有个女儿傍身,便是将来的保障。何必把心思花在跟臣妾置气上?臣妾这胎是男是女都还不知道,娘娘急什么。”

萧淑妃猛地站起来,胸脯起伏着,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她盯着武沅初看了好几息,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狠话,却半天没找到合适的词。

“你……”她最终只挤出两个字,“你狠。”

说完转身就走,步子又急又快,裙摆甩得啪啪响。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住,回头看了武沅初一眼,那眼神又恨又忌惮,咬着牙道:“武太妃,你最好真生个儿子出来。若生了个赔钱货,本宫倒要看看你拿什么立足。”

她说完便带着人浩浩荡荡地走了。院门关上后,阿桃才敢开口,声音都在抖:“太妃,淑妃娘娘也太……”

“太什么?太直了?”武沅初放下茶盏,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她这个人,嘴上狠,心里没那么多弯弯绕。比起王皇后那种笑里藏刀的,她还算好对付的。”

“可她方才说那些话……”

“让她说。”武沅初重新拿起《齐民要术》,翻到刚才那一页,淡淡道,“她说得越难听,传到陛下耳朵里,陛下就越厌她。她这是自己给自己挖坑。”

——

果然,傍晚李治来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

他进门就问:“萧淑妃今日来了?”

“来了。”

“说什么了?”

武沅初把书签夹好,抬起头看他:“陛下已经知道了?”

“朕在御书房就听人说了。”他坐到她身边,伸手摸了摸她的脸,眉头紧锁,“她为难你了?”

“为难谈不上,就是说话不大中听。”武沅初靠过去,把脑袋搁在他肩膀上,轻声道,“她说的那些话,其实也是旁人心里想的。只不过旁人不敢当面说罢了。”

李治脸色更难看了:“什么话?”

“说我是先帝的人,孩子生下来名不正言不顺。”她仰头看着他,语气平静得很,“李治,你想过么?阿昱生下来,该怎么称呼你?”

李治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伸手把她搂紧了,下巴抵在她头顶,低声道:“朕想过了。”

“嗯?”

“等你身子稳了,孩子生下来,朕就册封你。”他的声音闷闷的,却笃定得很,“不光是昭仪、婕妤,朕要给你一个谁也说不出二话的位分。贵妃,或者……朕再想想。反正不能让你受这份委屈。”

武沅初没说话,只是往他怀里靠了靠。李治的手覆在她小腹上,掌心温热。肚子里安安静静的,阿昱今天大概闹够了,正睡得沉。

“李治。”她忽然叫他。

“嗯。”

“萧淑妃那边,你别去罚她。”

他低头看她:“为什么?”

“罚了她,她就知道是我告的状。”她闭着眼,声音懒懒的,“让她蹦跶去。她蹦跶得越欢,旁人越烦她。到时候你不用动手,自然有人收拾她。”

李治看了她半晌,忽然笑了。他低头在她发顶上亲了一下,闷声道:“朕上辈子欠你的。”

她弯起嘴角,没接话。

窗外暮色沉沉,含光殿的灯火亮起来。阿桃端了晚膳进来摆桌,李治扶着她起身,两人坐到桌边。他夹了块炙羊肉放在她碗里,她拨了半块给阿昱留着,又被他笑。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的,像是方才萧淑妃那场闹剧根本没发生过。

可武沅初知道,萧淑妃今日回去,一定咽不下这口气。她不罚她,不意味着她没记住。来日方长,她有的是工夫算这笔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