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帖是立政殿的女官亲自送来的。
烫金帖子,措辞客气,说皇后娘娘新得了些上好的茶叶,想请武太妃去立政殿坐坐,品茶说话。末尾还特意添了一句,说知道太妃有孕在身,不坐太久,半个时辰便散。
武沅初捏着帖子看了两遍,搁在桌上,端起安胎药慢慢喝了一口。阿桃在旁边小声问:“太妃,去不去?”
“皇后娘娘下了帖子,不去就是我的不是了。”她放下碗,擦了擦嘴角,“替我回话,说午后过去。”
阿桃应声去了。武沅初靠在榻上想了想,王皇后之前来含光殿看过她一次,话里话外试探了一番,被她四两拨千斤挡了回去。那之后两人再没单独见过。如今武媚娘前脚刚走,王皇后的帖子后脚就到,未免太巧了些。
她起身走到妆台前,打开匣子翻了翻。李治前几日送了一对翡翠耳坠来,成色极好,她一直没戴。今日倒可以戴出去,面上给王皇后几分尊重,也显得自己不是那等缩在宫里不敢见人的。
午后,她换了身藕荷色宫装,发间簪了支素银钗,耳上坠了那对翡翠,便带着阿桃去了立政殿。
立政殿比含光殿气派得多。到底是皇后居所,廊柱漆得锃亮,窗上糊的是上好的霞影纱,日光透进来都成了暖融融的粉色。王皇后坐在正殿里,榻上铺着大红锦褥,面前摆了一桌茶具,见武沅初进来便笑着起身,亲亲热热地招呼她坐。
“太妃如今身子重了,本该本宫去看你,只是这几日事多,脱不开身。”王皇后亲手给她斟茶,动作娴熟,脸上堆着得体的笑,“这茶是今年新进的顾渚紫笋,太妃尝尝。”
武沅初端起茶盏闻了闻,果然是上好的紫笋,茶汤清亮,香气幽雅。她抿了一口,点头道:“好茶。皇后娘娘这里的东西,样样都是顶尖的。”
“太妃说笑了。”王皇后坐下,自己也端起一盏,慢条斯理地喝着。两人先聊了几句闲话,什么天冷了多添衣、什么今年的腊梅开得早。茶过两盏,王皇后忽然放下茶盏,叹了口气。
“太妃啊,有件事,本宫不知当讲不当讲。”
来了。武沅初搁下茶盏,面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娘娘有话不妨直说。”
王皇后看了她一眼,压低声音:“前几日朝上有人递折子,说武太妃是先帝的人,如今住在宫里,又怀着身孕,名分上……不大好看。本宫听了心里着急,想着太妃是个明白人,总得替自己打算打算。”
武沅初垂着眼,手指在茶盏沿上轻轻划了一圈。“娘娘的意思是?”
“本宫替你想过了。”王皇后身子往前倾了倾,语气愈发恳切,“陛下宠你,这谁都看得出来。可宠归宠,名分归名分。如今你顶着太妃的名头,孩子生下来,算谁的?先帝的?还是陛下的?这话传出去多难听。”
她顿了顿,看着武沅初的脸色,又添了一把火:“本宫想着,不如寻个机会,让陛下给你个正经位分。昭仪、婕妤,都行。有了位分,孩子生下来名正言顺,朝上那些人也就没话说了。”
武沅初听完,心里跟明镜似的。王皇后这一番话,表面上是替她着想,实则挖了个坑。什么叫“让陛下给你个正经位分”?这话若从她武沅初嘴里说出去,传到李治耳朵里,就成了她主动伸手要位分。李治最忌讳的就是后宫干政、妃嫔争位。王皇后这招,借刀杀人,不见血。
况且,王皇后自己无子,萧淑妃有个女儿,武沅初肚子里这个若真是男孩,那就是李治的长子。王皇后此刻提“位分”的事,多半是想把她从“太妃”这个超然的身份上拉下来,塞进后宫品级里去。一旦她成了昭仪、婕妤,就得日日到立政殿请安,处处矮王皇后一头,再没有如今的超然地位。
武沅初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又抿了一口,才开口:“娘娘替我想得周全,我心里感激。只是位分的事,陛下自有主张,我若主动去提,反倒让陛下为难。”
王皇后笑意微顿。
武沅初看着她,语气温和却笃定:“至于孩子生下来算谁的,这个娘娘不必担心。陛下认这个孩子,那他就是陛下的骨血。陛下不认,我带着孩子回感业寺去,绝不赖在宫里碍旁人的眼。”
这话说得不软不硬,把王皇后所有的话头都堵了回去。王皇后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缓过来,拍了拍她的手:“太妃说的哪里话,本宫不过是替你操心罢了。你不愿意,本宫不提就是。”
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武沅初便起身告辞。王皇后送到殿门口,拉着她的手又说了几句体己话,什么“常来坐坐”、什么“有事只管来找本宫”。武沅初一一应了,带着阿桃出了立政殿。
走远了,阿桃才敢小声开口:“太妃,皇后娘娘方才那话,听着怪吓人的。”
“吓人?”武沅初笑了笑,“她那是试探。她想看看我有没有争位分的心思。我若露了一点,她转头就能把话传到陛下耳朵里,说我撺掇着要名分。”
阿桃瞪大了眼:“那皇后娘娘也太……”
“太什么?太精明了?”武沅初摇了摇头,“她精明是精明,可太急了。武媚娘前脚刚走,她后脚就急着来套我的话,连个缓冲都不留。这样的人,在宫里活不长。”
她说着,忽然脚步一顿。立政殿的廊下种了一排冬青,修剪得齐齐整整。她方才走过时,分明听见冬青后面有人在低声说话。她如今五感敏锐,隔着几步远也听得清清楚楚。
“皇后娘娘这回可算碰了个软钉子。”一个宫女的声音,压得极低。
“可不是。”另一个声音应道,“那武太妃看着温温吞吞的,嘴上半点不松。皇后娘娘想拿她当枪使,人家压根不上套。”
“你说,她肚子里那个,真是陛下的?”
“这还有假?陛下三天两头往含光殿跑,谁不知道……”
武沅初收回脚步,带着阿桃绕了另一条路走。阿桃不解,问她怎么不走近道了。她笑了笑:“那条路上冬青长得太密,挡光。绕一绕,晒晒太阳。”
阿桃信了,高高兴兴地跟着她绕了远路。武沅初走在日头底下,心里却把方才那两句闲话翻来覆去嚼了两遍。立政殿的宫女都这么议论了,可见宫里私底下传成什么样了。王皇后想借刀杀人,可她那把刀,未必只砍武沅初一个人。
回到含光殿时,天还亮着。武沅初进门便看见李治坐在暖阁里翻折子,阿昱的虎头帕子被他捏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回来了?”他抬头看她,“王皇后说什么了?”
武沅初在他对面坐下,把方才立政殿的事简略说了。说到王皇后提议位分时,李治的眉头拧了起来。等她说完,他把折子往桌上一扔,冷笑了一声:“她倒是会操心。”
“她急。”武沅初拿起那颗梅子含在嘴里,含含糊糊地说,“萧淑妃有女儿,我有肚子,她什么都没有。她不急谁急。”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她吐出梅核,拿帕子包了搁在桌上,“她提她的,我推我的。推不过了,不是还有你么。”
李治看着她,忽然笑了。他伸手把她连人带椅子拉近了些,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朕的沅初姐姐,如今是把朕当挡箭牌使了?”
“不然呢?”她仰头看他,眉眼弯弯的,“你是皇帝,你不挡谁挡。”
他笑出了声,把她拉起来往内室走:“行,朕给你挡。但你得先陪朕用膳,朕饿了。”
武沅初被他牵着往内室走,路过窗边时瞥了一眼西偏院的方向。院子空着,门关着,可那株老梅开得正好,一枝枝探出墙头来,香气幽幽地往含光殿这边飘。
她收回目光,跟着李治进了内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