旨意是第三日下来的。
李治没有亲自来含光殿宣旨,而是派了身边最信任的内侍监,带着盖了玉玺的诏书,当众宣读。措辞极尽体面,说武氏女精通佛法,性行温淑,特命其前往感业寺,为太后祈福诵经,为国运焚香祝祷。赏赐丰厚,仪仗齐备,给足了脸面。
武媚娘跪接圣旨时,脊背挺得笔直。她叩首谢恩,动作标准得像从册子上描下来的。起身后,她脸上甚至挂着一丝得体的笑,对那内侍监道:“劳烦公公回禀陛下,媚娘定当为太后、为大唐、为陛下与太妃,日日焚香,祈佑平安。”
话说得滴水不漏。在场宫人听了,无不感叹武家姐姐深明大义。可武沅初站在廊下远远看着,分明看见姐姐转身时,嘴角那抹笑意倏地收了个干净。
当晚,武媚娘来辞行。
她进门时,手里捧着一个青布包袱,不大,看着轻飘飘的。武沅初正坐在暖阁里,桌上是两盏新沏的茶,一碗梅子,一碟桂花糕。像是寻常姊妹话别,可两人都知道,这顿饭吃完,下回再见不知何年何月。
“东西都收拾好了?”武沅初问。
“本就没什么东西。”武媚娘把包袱放在膝上,解开,里头是几件旧衣裳,两卷手抄的佛经,一面巴掌大的铜镜。她把铜镜拿出来,递给武沅初,“这个留给妹妹。”
武沅初接过来看了看。铜镜不大,镜面磨得极亮,背面刻着一枝梅花,做工不算精细,可年头久了,铜色温润。她认得这面镜子,是姐姐入宫时从家里带来的,先帝在时,她日日用这面镜子梳妆。
“姐姐留着吧。”
“留不住。”武媚娘说得坦然,手指抚过镜背的梅花,“感业寺里用不着这些。带着也是累赘。”她抬头看了武沅初一眼,忽然笑了笑,“妹妹,你知道我为什么把这镜子给你么?”
“为什么?”
“照照自己。”武媚娘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从茶雾后面绕过来,“你最近照镜子,是不是觉得气色太好了一些?”
武沅初手一顿。
“别紧张。”武媚娘放下茶盏,语气松松散散的,“我什么也没对人说。只是姐姐奉劝你一句,好东西,藏得深些。藏得浅了,被旁人看出来,就不是你的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可武沅初听懂了。姐姐在告诉她:我知道你身上有秘密,我不问,也不说。可你得当心,我看得出来,别人也看得出来。
“姐姐教诲,我记住了。”
武媚娘笑了笑,起身把包袱系好。她走到暖阁门口,忽然停住,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声音低低地飘过来:“妹妹,你猜我这次出宫,是好事还是坏事?”
“姐姐觉得呢?”
“好事。”她说完这两个字,便跨出了门槛。夜风从廊下灌进来,吹得她月白宫装的下摆猎猎翻动。她走得很稳,鸦青色的斗篷在夜色里一晃,便融进了西偏院的暗处。
武沅初站在门口,看着那道背影消失,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铜镜。镜面映出她自己的脸,白里透红,眉目明艳,确实比寻常孕妇气色好太多。她将铜镜翻过来,背面的梅花上有一道极细的刻痕,像个“武”字。
——
第二日,武媚娘离宫。
天还没亮,含光殿的人便起来忙碌。武沅初在暖阁里坐着,没去送。她知道姐姐不想让她送。姐姐昨夜说了,送行这种事,做给旁人看就够了,姊妹之间用不着。
辰时,西偏院的门开了,武媚娘挎着那个青布包袱走出来。她身后跟着春杏,春杏手里也拎着个包袱,鼓鼓囊囊的,是武沅初昨夜让人备的几件新棉衣和两包点心。武媚娘看见了,脚步顿了顿,没有推辞,只对春杏点了点头。
她穿过廊下,走过武沅初暖阁的窗外,忽然偏过头,朝窗子笑了笑。窗纸挡着,她看不见里头的妹妹,可她知道妹妹一定坐在窗下。这一笑,像极了许多年前,在武家老宅的院子里,她要出门时朝妹妹闺房窗户笑的那一下。
然后她走了。步子不急不慢,头也不回。
马蹄声渐渐远了。含光殿忽然安静下来,安静得有些不习惯。
——
午后,王皇后派人来问候,说了一些“太妃送姐姐出宫,深明大义”的客套话。武沅初让人回了礼,话不多,礼也不重。等人走了,她对身边新提上来的宫人阿桃说:“往后立政殿来人,客气些,但不必亲近。”
萧淑妃那边倒是一点动静没有。武沅初猜测,萧淑妃此刻正高兴,高兴武媚娘走了,含光殿少了一双眼睛。她不会想到,武媚娘出宫这件事本身,才是武沅初真正想要的效果。
少了姐姐在宫里,她行事方便许多。灵泉水可以大大方方喝,空间里那些药材也可以寻个由头拿出来用。更重要的是,朝堂上那些盯着含光殿的目光,会随着武媚娘的离开松一松。李治身上的压力也会小些。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冬日的风吹进来,带着一股干净的冷意。院子里那株老梅开了,香气隐隐约约。她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胸腔里闷了许久的那股浊气,终于散了。
——
晚膳时李治来了。
他进门后四处看了看,没看见武媚娘的身影,又看了看武沅初的脸色,见她神色如常,才坐下。他今天没让人布菜,只让上了两碗热汤面。一人一碗,对坐着吃。
吃了几口,他忽然说:“人走了?”
“走了。”
“你心里难受?”
武沅初想了想,摇头:“还好。”
李治放下筷子看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捏了捏她的脸,低声道:“朕有时候觉得你心太硬了。”
“硬吗?”
“硬。”他收回手,继续吃面,含糊地说,“不过朕喜欢。”
武沅初笑了笑,低头吃面。两人对坐着把一碗汤面吃得干干净净。窗外暮色沉沉,含光殿灯火初上,阿桃端了新熬的安胎药来,放在桌角,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李治瞥了一眼那碗药,忽然问:“对了,你姐姐走了,你宫里的人够不够用?朕从内侍省再拨两个过来?”
“不用。”武沅初端起药碗,吹了吹热气,“够用。”
她喝了一口,药味在舌尖漫开,温温热热的。李治坐在对面看着她,目光柔柔的,像被烛光泡软了似的。她放下碗时,他忽然伸手过来,指腹擦过她嘴角沾着的一点药渍,然后放进自己嘴里抿了抿,皱了皱眉。
“苦。”
“安胎药,哪有不苦的。”
他没说话,只是把她面前的梅子碟子推了推。武沅初捏了一颗梅子含在嘴里,酸甜的味道盖过了药苦。她抬眼看他,他正撑着下巴看着她吃,笑得傻乎乎的,一点帝王样子都没有。
她忽然觉得,这含光殿少了一个人,却比从前更像家了。
——
入夜后,武沅初将铜镜搁在枕边,闭着眼沉入空间。
灵泉边,还魂草又结了一颗花苞,比上一颗略小,银白的光在泉水的雾气里若隐若现。黑土地上,她种的药材已经可以采摘了。她蹲下身,摘了几片安胎草的叶子,又掬了一捧灵泉喝下。起身时,她忽然看见泉眼旁又多了两样东西。
一株是极小的薄荷,叶脉同样是银白色的。另一株她认了半天,才从记忆深处翻出模糊的印象——那株植物的叶片呈深紫色,细长卷曲,像一条盘起来的小蛇。她前世在古籍里见过类似的记载,名为“蛇衔草”,据说可续断骨、生肌肤,极难成活。
灵泉孕育出的植物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奇异。她心里既喜又忧。喜的是这些草药将来必有大用,忧的是,空间里的灵气越来越浓,万一哪天她不小心露出异象,后果不堪设想。
她将两株新生的药草仔细看了看,没有采摘,退出了空间。睁开眼时,窗外月色正好,帐顶上镀着一层银白的光。她翻了个身,把手搁在小腹上,感受着那里安稳的脉动。
“娘给你攒着,”她闭着眼,轻声说,“等你出来,一样一样给你瞧。”
帐外,更鼓敲过三响。含光殿沉寂下来,只有墙角炭盆里偶尔炸开的火星声。西偏院彻底暗了,窗纸上再没人影。可武沅初知道,感业寺里的那盏灯,今夜一定还亮着。
姐姐不会认输的。她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