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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雉奴与沅初

那株还魂草成熟了。

武沅初是在深夜发现的。她照例在睡前将意念沉入玉佩,进入空间查看那些药材的长势。灵泉边那几株安胎药材已经长得齐膝高,叶片肥厚油绿,长势喜人。可她刚蹲下身准备摘几片叶子,眼角余光就瞥见泉眼旁那株还魂草不一样了。

之前它还只是两寸来高,茎叶细弱。可今夜,它蹿到了半尺高,茎秆从半透明的嫩绿变成了银白色,叶片完全舒展开来,每一片都像一枚小小的柳叶刀,边缘泛着细碎的微光。最顶上结了一颗花苞,米粒大小,通体莹白,像一滴凝固的月光。

她屏住呼吸,凑近去看。花苞在她注视下轻轻颤了颤,然后在她眼前缓缓绽开。花瓣只有三片,银白透亮,中间一点花蕊殷红如血。花开的那一瞬,整个空间里的灵气猛地浓郁了一倍,连黑土地里的药材都跟着抖了抖叶子。

她伸出手,指尖触了触其中一片花瓣。花瓣凉凉的,一碰即落,落入她掌心。她低头看了看,那花瓣在她掌心化成一滴银白色的露水,顺着掌纹渗了进去。她只觉得整条手臂一阵清凉,连日来因怀孕而生出的那点倦怠,一瞬间被涤荡得干干净净。

她将剩余两片花瓣也摘了,握在手心带出了空间。睁开眼时,掌心空空如也,可那清凉的感觉还留在经脉里,像一条细细的溪流在体内游走。她坐起身,月光从窗纸外透进来,照在她脸上,明暗分明。她忽然觉得,自己的五感比方才敏锐了许多。窗外宫道上值夜侍卫的脚步,隔了三道墙,她竟听得清清楚楚。

她攥紧手心,将那感觉压下去。还魂草的功效远超出她的预期,这不是什么好兆头。太好的东西,往往伴随着太大的风险。

——

第二日一早,武媚娘照例端药来。

她进门时,脚步比平日慢了些,目光在武沅初脸上停了一瞬,随即笑道:“妹妹今日气色格外好。”

“昨夜睡得沉。”武沅初接过药碗,低头闻了闻。药还是那个药,茯苓黄芪白术,一样不多一样不少。可她如今五感敏锐,一闻便闻出了里头多了一味极淡的东西。不苦,微甘,像是掺了半钱甘草。

她抬眼看武媚娘。姐姐正低头抚平袖口的褶皱,神色坦荡得很。

“姐姐,”她不动声色地开口,“今日的药里,你加了什么?”

武媚娘手一顿,随即坦然道:“加了一钱甘草。你近日胃口不好,甘草开胃,对胎儿无碍。”

武沅初看着她,没说话。甘草确实无害,姐姐没有骗她。可问题是,她为什么突然多此一举?前半月都规规矩矩,今日偏偏加了甘草。唯一的解释是,姐姐在试她。试她能不能尝出来,试她到底懂多少。

“姐姐费心了。”她端起碗,一口口喝完,面上没有多余表情,“往后还是照太医的方子来。我怕日子久了,太医怪罪。”

武媚娘笑着应了,收拾碗盏出去。走到门边时回头看了一眼,武沅初正垂眼擦嘴角,侧脸平静温和,看不出什么端倪。可武媚娘脚步还是顿了顿,才跨出门去。

门合上后,武沅初将帕子放下,靠在榻上闭了会儿眼。方才那碗药里的甘草,寻常人根本尝不出来。可她昨夜刚用了还魂草,五感异于常人,这才一闻便知。姐姐步步紧逼,她不能一直被动。

她摸了摸袖中的玉佩,心里有了计较。

——

午后,太医照例来请脉。

来的是太医院的张奉御,年过五旬,医术极好,就是话多。他三指搭上武沅初的腕脉,闭目听了片刻,忽然睁开眼,面露惊讶之色。

“太妃这脉象……”他斟酌着措辞,“比前几日沉实了许多。滑脉有力,尺脉稳固,胎象竟像是又稳了一层。”

武沅初收回手,淡淡道:“许是近日吃得好了。”

张奉御摇头:“不全是。太妃这脉,气血充沛得有些不寻常。臣斗胆问一句,近日可服了什么特别的补品?”

“没有。”她答得干脆,“都是太医院开的方子。”

张奉御虽疑惑,却也不敢多问,叮嘱了几句便告辞了。他前脚出门,武媚娘后脚就进了暖阁。她手里端着一碟子新切的雪梨,放在矮几上,坐下便说:“方才张奉御出去时,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年纪大了,总爱多想。”

武媚娘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道:“妹妹,你这胎,是不是比寻常人稳得太多了?”

武沅初抬眼迎上她的目光。姐姐问得直接,她也答得直接:“姐姐觉得哪里不稳?”

两人对视,暖阁里安静了片刻。武媚娘先移开眼,拈了块雪梨放进嘴里,嚼得慢条斯理。“稳就好,”她含糊地说,“稳就好。姐姐只是担心你。”

她吃完雪梨便走了,脚步不快不慢,背影依旧从容。可武沅初看着她跨出门槛的姿势,忽然发现姐姐的脊背比平日绷紧了些。

——

入夜,李治来了。

他今日不知为何脸色不大好,进门便靠在榻上不说话。武沅初端了盏热茶给他,他接过也不喝,只是捧着暖手。过了好一会儿,才闷声开口:“今日朝上,有人参你姐姐。”

武沅初手一顿:“参什么?”

“参她是先帝才人,按制该出宫礼佛,不该留居内廷。”李治的声音沉沉的,“折子递到御前,朕压下了。可压得住一份,压不住十份。”

他在她面前很少提朝堂上的事,今日主动提起,说明事情不小。武沅初坐到他身边,轻声道:“参姐姐,其实是参我。”

李治偏过头看她。

“姐姐住在含光殿,我是先帝才人,她是先帝才人。一个已经够扎眼了,两个凑在一起,那些老臣睡不着觉。”她伸手将他手中的茶盏取下,握住他微凉的手,“陛下打算怎么办?”

“朕不知道。”他难得说了实话,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朕若强行压着,显得心虚;朕若顺着他们,就得把你姐姐送出去。可你姐姐现在是你宫里的人,送她走,打的是你的脸。”

武沅初沉默片刻,忽然说:“那就让她出去。”

李治一愣。

“不是赶她走。”她解释道,“是让她名正言顺地出去。陛下可以下一道旨,说武氏女精通佛法,特命其出宫入感业寺为太后祈福。名目体面,那些老臣挑不出错。等风头过了,再找由头接回来。”

李治看着她,目光复杂:“你舍得?”

“姐姐在宫里,本就不是长久之计。”她说得平静,“她在偏殿住着,名不正言不顺。住在我这里,更是给了旁人把柄。出去避一避,对谁都好。”

李治沉默良久,忽然伸手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沅初,”他闷声说,“你总是替朕想得周全。”

她没说话,只是贴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姐姐出去避风头,短则一两月,长则半年。这半年里,她可以安安稳稳地把孩子生下来,不必再日日应对姐姐的试探。而武媚娘在感业寺待过的经历,将来回宫时,反倒多了一层名正言顺。

史书上,武媚娘正是从感业寺回的宫。她此刻推这一把,不过是顺着历史的惯性。只是历史书里没有写,送她出去的,是她的亲妹妹。

——

夜深了,李治在她身边睡熟。

武沅初躺着没动,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将意念又沉入了空间。灵泉边那株还魂草,花开过三片花瓣后,茎秆上又冒出了新的花苞,比方才那朵小些,莹白的光微弱却坚定。

她看了许久,没有摘。

还魂草太珍贵了,不该用在这些后宫的算计上。她要用它,就得用在刀刃上。比如说,将来某个不得不救的人,某场不得不渡的劫。

她收回意念,翻了个身,把手覆在小腹上。肚子里那个小小的生命安安静静的,像在沉睡。她闭上眼,轻声道:“娘攒着好东西,留给你将来用。”

月光从窗缝里透进来,在她脸上落了一道细长的银线。窗外更鼓敲过三响,含光殿静得只剩风声。

西偏院的灯,今夜没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