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媚娘搬进含光殿西偏院,转眼过了半月。
这半月里,她做得滴水不漏。每日清晨,她比含光殿任何宫人都起得早,亲自查验库房送来的药材,连根茎上的泥都要捻一捻。安胎药的方子她抄了一份贴在墙上,每一味药材的克数都背得滚瓜烂熟。宫人们私下说,武家姐姐比太医院的人还仔细三分。
可武沅初知道,姐姐在做的远不止这些。
第一桩,是宫人。
含光殿原本有八个宫人,两个洒扫,两个灶上,两个针线,两个跑腿传话。武媚娘住进来后,不出三日,灶上那个叫春杏的宫女便成了她的心腹。春杏今年十九,入宫五年,人机灵,嘴又严。武媚娘待她格外宽厚,天冷了给她添件夹袄,天热了赏碗凉汤,不多不少,恰到好处。半月下来,春杏端茶递水时,眼睛先看的已经是武媚娘的方向。
武沅初坐在窗下绣虎头帕子时,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她没有出声。春杏原本就是灶上的,管不到她贴身的事,给了姐姐也无妨。可这个信号她收到了:姐姐在收拢人心,而且手段老练,不疾不徐。
第二桩,是消息。
武媚娘每日都会出去走一走。有时是去御花园折几枝新开的腊梅,有时是去尚药局亲自取药,有时只是沿着宫道慢慢散步。她走的路不长,地方也不多,可每次回来,总能带回来一些零零碎碎的消息。萧淑妃前日又和陛下闹了别扭,王皇后召了娘家人进宫说话,某个老臣在朝上参了陛下宠信妖尼。消息细碎,未必件件有用,可攒在一起,便是一幅后宫前朝的浮世绘。
武沅初隔三日会从春杏口中“无意”听到些枝节,再隔三日又会从另一个宫人口中“顺便”得知些边角。拼在一起,她心里大致有了数。姐姐在替她听,也在替自己听。听来的东西,她说给妹妹七分,自己留三分。那三分,就是她将来的本钱。
第三桩,最要紧。
武媚娘在观察武沅初。
她观察妹妹什么时候喝药,什么时候散步,什么时候见客,什么时候独处。她在丈量武沅初在含光殿里的一举一动,像在丈量一片土地的深浅。她要知道,这个妹妹到底有多少底牌,这胎到底稳到什么程度,陛下到底宠她宠到什么地步。
武沅初知道她在看,便让她看。可灵泉的事,还魂草的事,她一丝一毫都没露。每日喝的安胎药依旧是太医开的方子,只是趁人不备时掺了小半盏灵泉水。那株还魂草在空间里又长高了些,银白叶脉更加清晰,她每天进去看一眼,却从没动过。
两人就这样过了半月。明面上,姐姐贤惠,妹妹温厚,姐妹情深,其利断金。暗地里,你量我的深浅,我探你的虚实,一步没让,也一步没撕破脸。
——
这一日,春杏端了药来。武沅初接过碗,低头看了一眼,忽然抬头问:“今日的药,谁煎的?”
春杏垂手答道:“是媚娘娘子亲自煎的,火候盯了整半个时辰。”
武沅初点了点头,端起碗喝了一口。药一入口,她就尝出来了。茯苓的分量回来了,和太医原方一模一样。可黄芪多了三分,白术少了两分。这方子比太医的原方更温补,对胎象更稳,只是寻常人不敢随意改动。姐姐懂药理,她一直知道。可姐姐改了方子却不告诉她,这意思就深了。
“春杏,去请媚娘娘子过来坐坐。”
武媚娘很快来了。她进门时手里还捏着一块帕子,上面沾着些药渍,显然是刚从药炉边过来。武沅初注意到那帕子是新的,月白色,角上绣了朵小小的玉兰。料子和她前几日赏给春杏的同一匹。
“妹妹找我?”武媚娘笑着坐下,目光自然落在她手边的药碗上。
“姐姐费心了。”武沅初把碗推了推,示意她看,“今日的药和昨日不同。”
武媚娘笑意不减,端起碗闻了闻,又放下:“太医的方子虽稳妥,可妹妹近日操劳,黄芪加三分提气,白术减两分免得滞胃。我懂些药理,擅自改了,妹妹若怪罪,我这就去换回来。”
话说得漂亮。她赌武沅初不敢明着说“你改了方子却不告知我”,因为那等于承认自己也懂药理——一个先帝才人,为何懂这些?多说多错。武媚娘把话摊在台面上,反倒占了理。
武沅初看着她,忽然笑了。
“姐姐懂药理,我是知道的。”她慢慢地说,声音里不带一丝火气,“可往后改方子,先跟我说一声。倒不是信不过姐姐,只是这胎是陛下的,若出了什么岔子,姐姐担不起。”
这话说得温和,可武媚娘听懂了。她在说,你担不起。这胎是陛下的,出了事,责任落不到我身上,只会落到你头上。你替我改方子,到头来出了事,陛下会问谁的罪?
武媚娘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缓过来。她把药碗放下,拍了拍手上的药渍,语气柔了几分:“妹妹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往后改方子,我先同你商量。”
两人对视片刻,都笑了。
那笑意落在春杏眼里,是一派姐妹和睦。落在门外洒扫的小宫女眼里,也是温馨得很。可只有她二人知道,方才那一来一回,已经过了一招。武沅初守住了“我的事我做主”的底线,武媚娘摸到了“这个妹妹心细如发”的边。
武媚娘走后,武沅初重新端起药碗,将剩余的药一饮而尽。她放下碗,对春杏道:“去跟陛下说一声,我今日气色好,请他晚膳来含光殿用。”
春杏应声去了。
武沅初独自坐在暖阁里,手覆在小腹上,闭着眼。过了片刻,她睁开眼,从袖中摸出那枚玉佩,在掌心攥了攥。空间里,那株还魂草又长高了一点。灵泉边,她种下的药材已经蹿出半尺高,绿油油一片。
她忽然想起史书上关于武媚娘的记载。那些字句她前世背得滚瓜烂熟,可此刻坐在这含光殿里,隔着一道宫墙,想着西偏院里那个正低头翻看药方的姐姐,忽然觉得那些字句都太薄了。
史书里没有春杏,没有黄芪白术的改动,没有一碗药里藏着的分寸与试探。史书只写结果,不写这些细枝末节。可正是这些细枝末节,才是真正吃人的东西。
她将玉佩收回衣内,起身走到窗前。院子里,武媚娘正蹲在廊下,亲手整理今日新送来的药材。她动作利落,把每一味药分门别类摆好,连根须上的土都轻轻抖干净。夕阳照在她侧脸上,明艳得很。
武沅初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榻上。
——
晚膳时,李治来了。他今日心情似乎不错,坐下便说朝上有人递了折子,请立太子。
武沅初舀汤的手顿了顿:“立谁?”
“朕还没回。”他夹了块炙肉给她,“他们倒是急,朕的儿子还没生呢,就催着立太子。”
“多半是试探。”她把炙肉拨到一边,没什么胃口,“看陛下想立谁,看陛下有没有软肋。”
李治看她一眼,笑了:“你倒清醒。”
“我一向清醒。”
他放下筷子,忽然道:“沅初,朕问你件事。”
“你问。”
“你姐姐住在你宫里,你当真放心?”
武沅初看着他,片刻后才说:“放心不放心,她都在这宫里。与其让她在偏殿不知做什么,不如放在眼皮底下。至少我知道,她今天见了几个人,说了几句话,看了几页书。”
李治沉默片刻,点了点头。他伸手握住她的手,低声说:“你比朕想得远。”
“我不是想得远。”她反握住他的手,声音轻下来,“我是想得久。想得久了,就不得不多想一步。”
他没再说话,只是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殿外暮色渐深,含光殿里灯火初上,一片暖融融的。西偏院里,武媚娘房中的灯也亮了,窗纸上映出她低头看书的侧影,安安静静的,像全然不知正被人记挂着。
可武沅初知道,姐姐一定知道。她什么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