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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夏与喧嚣

借我一颗心

杀青后的第一个星期,苏婉棠大病了一场。

连着几个月的高强度熬夜、雨戏受寒,加上之前被网暴带来的精神压力,在她紧绷的弦彻底断开后,统统化作了三十九度的高烧。她在那间不到三十平米的出租屋里,整整睡了两天两夜,才觉得魂魄重新归位。

第三天早上,她刚给自己煮了一碗清汤挂面,经纪总监王姐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婉棠,烧退了没有?”王姐的声音依旧干练,但透着点难得的关心,“《棠辞沐京月》已经进入后期制作了,播出大概定在明年开春。趁着现在你有路透的热度,公司这边接到了不少品牌方的商务邀约。你准备一下,下午来公司,咱们挑一挑。”

苏婉棠夹面的筷子顿了一下,本能地想要拒绝。她潜意识里觉得,演员就应该保持神秘感,整天去带货、接广告,会毁掉角色的信念感。

但话到嘴边,她咽了回去。她想到了自己卡里所剩无几的余额,想到了这间还要继续交租的出租屋,也想到了如果一直不曝光,下部戏可能连试镜的机会都没有。她不是一个人活在真空里,她是一个公司的艺人,必须遵循市场的规则。

“……知道了,我下午过去。”她轻声应下。

下午两点,星芒影业的会议室。

桌上铺满了各大品牌方送来的企划书。从高奢护肤品,到国际快消服装,再到各种零食饮料,琳琅满目。

王姐把一摞厚厚的资料推到她面前:“婉棠,这几个都是大牌。这个‘雅黛’,国际一线,上一任代言人是国民级的女顶流,虽然最近解约了,但影响力还在。如果你能拿下,对你的时尚资源提升非常大。”

苏婉棠接过资料翻了翻。她的目光没有停留在“雅黛”高额的代言费上,而是落在了产品研发背景那一栏。上面写着这款护肤品的核心成分,以及铺天盖地的“抗老神话”营销。

她又拿起另外一个食品品牌的资料,翻了翻,眉头微微蹙起。

“怎么了?不满意?”王姐看着她淡漠的表情,忍不住追问。

“这些大牌,本质上都是在收割粉丝的韭菜。”苏婉棠把资料合上,语气平静,“他们看中的只是我现在的短期热度,根本不是真的认可我。而且,他们上一任代言人塌房了,现在是急需一个人去救火。如果我接了,以后品牌出任何问题,我都会被牵连。”

王姐叹了口气:“那你总不能一直不接商务吧?你得吃饭,公司也要运营。”

苏婉棠没有说话,低下头,目光在那一堆眼花缭乱的企划书里搜寻着。突然,她的手停在了一个角落里,抽出了一份显得有些朴素的企划书。

封面写着四个字:半夏茶研。

这是一个连二线品牌都算不上的本土茶饮店,门面装修都是那种极其朴素的木质风格,主打手作熬煮和古法草药茶。他们给出的代言费,还不到那个“雅黛”的十分之一。

苏婉棠仔细看着这款产品的介绍,停顿了两秒。

“我想接这个。”她抬起头。

王姐愣住了:“你疯了吧?放着国际一线不接,去接一个卖奶茶的?而且这家店只在南方几个城市有门店,根本没啥知名度!”

“因为这家店的茶,我喝过。”苏婉棠的思绪突然飘回了她刚毕业、连吃了半个月泡面的那一天。

那天她跑组失败,坐在马路牙子上,又冷又饿,以为自己就要撑不下去的时候,是一家标注着“半夏”的小店,做活动免费送了她一杯热乎乎的陈皮白茶。那杯微苦但回甘的茶,硬是把她从崩溃的边缘拉了回来。

“比起那些高高在上、满嘴跑火车的国际大牌,我更信这种真正能让人在低谷时暖一下的东西。”苏婉棠的声音很轻,但带着不容更改的坚定,“王姐,就接这个。”

王姐看着她那股倔劲儿,最终还是妥协了。

三天后,半夏茶研的广告拍摄现场。

相比于之前影视城的大排场,这里的拍摄棚显得有些局促。苏婉棠今天换上了一件舒适的米白色针织衫,头发随意地披散着,妆容清淡得就像平时出门散步。

拍摄刚开始,就出了岔子。

这次的广告导演,是个习惯拍短视频、追求高点击率的年轻男人。他一上来就要求苏婉棠拿着一杯奶茶,要露出“甜到冒泡”、“好喝到跺脚”的夸张表情,还要对着镜头比心飞吻。

“来,苏老师,咱们要那种快乐带货的感觉!活泼一点,笑得甜一点!”导演拿着大喇叭兴奋地指导。

苏婉棠握着手里那杯温热的半夏奶茶,站在绿幕前,迟迟没有动作。

在娱乐圈待了几个月,她早已不是那个会被副导演随便拿捏的新人了。她清楚地知道自己这个代言的核心价值在哪里。

“导演,先停一下。”苏婉棠放下奶茶,走到监视器前。

“怎么了怎么了?”导演有些急躁。

“半夏这个牌子,主打的是治愈和陪伴。如果我在这里又蹦又跳、挤眉弄眼地喊好喝,那它和街边那些用香精冲调的劣质奶茶有什么区别?”苏婉棠指着产品册上的包装,“它的味道是有回甘的,就像一味中药。我的粉丝和品牌的受众,很多人每天加班到深夜,或者在寒冷的冬夜里需要一点安慰。我要的,是安静的陪伴感。”

导演愣住了:“那你打算怎么拍?”

苏婉棠回到镜头前。她坐在一把高脚凳上,双手捧着那杯奶茶,微微低头,鼻尖轻轻贴近杯沿,闻了一下那股淡淡的草药香。然后她抬眼,看着镜头,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扬了一下,眼神里透出一种疲惫被抚慰后的清亮与释然。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没有一句台词,没有任何夸张的动作。

她放下杯子,轻声说了一句:“喝一口,慢慢来。日子还长。”

现场安静了一瞬。就连原本准备抓拍浮夸表情的摄影师,都不由自主地按下了连拍快门。

导演看着监视器里那个画面,半天没说出话来。那画面太高级了,高级到不像是一个奶茶广告,而像是某部文艺电影的宣传片。

“好……好!就按这个感觉来!”导演激动地搓着手,“太绝了,这真的绝了!”

拍摄结束后,品牌方的负责人激动地跑过来,手里拿着刚签好的合同,想邀请苏婉棠去参加他们在厦门的线下门店见面会。

苏婉棠刚想开口答应,小周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小周接起电话,脸色从轻松变得逐渐凝重,她捂着话筒,小声凑到苏婉棠耳边,声音压得极低:“棠姐,是陆景珩陆老师那边打来的。他说他通过王姐联系到你,想私下问你一件事。”

苏婉棠眉头微蹙:“什么事?”

小周咽了口唾沫,眼神里透着一丝震惊与担忧:“他说,林嘉瑶在去韩国之前,好像跟《棠辞沐京月》最大的那个投资方签了某种对赌协议。现在她跑了,投资方那边资金链出了问题,好像想借着剧没播之前,强行把这部剧的剧本魔改,甚至要把你的戏份大量删减,去捧一个新人。”

苏婉棠捏着奶茶杯的手猛地收紧。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深秋的落日。商业的暗流,远比片场上的刁难更凶险。她才刚以为迎来了花期,却没想到,更大的风暴,已经在无声处悄然酝酿。

深夜的保姆车里,只有暖气轻微的嗡嗡声。

苏婉棠手里捏着那份刚从陆景珩那边通过微信传来的PDF文件——是投资方强行修改后的最新版剧本。小周坐在旁边,气得浑身发抖,连声音都变了调:“棠姐,他们怎么能这样!凭什么啊!你拍了整整四个月的戏,他们现在要把你的高光全删了,去填那个女二号?”

苏婉棠没有回答。她滑动着屏幕,视线一行行掠过那些被标红的修改痕迹。

原来的剧本里,许清棠这个人物是极其坚韧的,在家族败落时,她一个人扛起了整个宗族的重担。但在新修改的剧本里,这些展现她智慧与风骨的戏份,全部被挪到了一个空降的女二号身上。而许清棠的戏份,变成了天天在后院伤春悲秋、只会围着男主吃醋哭泣的恋爱脑。甚至,在最后大结局的时候,许清棠为了救女二号,死在了男主怀里。

荒谬。荒唐。

苏婉棠盯着那句“许清棠含泪看着萧驰抱着女二号远去”,良久,她按灭了屏幕。

车厢里安静得可怕。小周红着眼眶看她,生怕她下一秒就会把手机砸出去,或者大喊大叫。毕竟,这是她花了四个月,在雨里滚、在泥里爬、熬尽了心血才塑造出来的角色。换做任何一个演员,看到自己的心血被这样践踏,都会崩溃。

但苏婉棠没有。她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变。

她抬起头,看着小周,语气极淡,透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平静:“王姐知道了吗?”

“知道了。王姐说,投资方那边态度很强硬。那个新加的带资进组的女二号,是投资方老总赵总的亲侄女。他们就是想借着《棠辞沐京月》的盘子,硬捧她上位。王姐正在跟他们交涉,但……”小周没说下去,意思已经很明显了,星芒影业只是小公司,根本拗不过资本的大腿。

“不用交涉了。”苏婉棠把手机递还给小周,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掉头,去李导工作室。”

“现在?快十二点了!”

“对。现在。”

四十分钟后,李导的工作室里烟雾缭绕。

这位头发花白的老导演,正暴躁地在房间里来回走动,手里的剧本被他摔得满地都是。看到苏婉棠进来,他像是找到了倾诉的出口,嗓门大得整栋楼都能听见:“简直是一派胡言!他们懂什么是宋代美学吗?他们懂什么是家国天下吗?!把许清棠改成那个鬼样子,这戏还能看吗?!”

“李导。”苏婉棠走到他面前,声音很轻,却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李导的焦躁,“您先别发火。”

“我怎么可能不发火!”李导红着眼咆哮,“这部戏是我大半辈子的心血!”

“所以,我们更不能掀桌子。”

苏婉棠弯腰,捡起地上散落的剧本,一页一页整理好,放在桌上。她看着李导,目光极其清定:“李导,如果我们现在去资方那里大闹一场,结果是什么?是我们违约,他们会顺理成章地撤资,甚至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我们头上。到时候,我们不仅失去了这部戏,还会输掉这个圈子里的立足之地。”

李导一愣,愤怒的神色稍稍褪去,露出了一丝疲惫的无奈:“那你说怎么办?难道就任由他们改?”

“戏已经杀青了,剪辑权在他们手里。但我们有我们的底牌。”苏婉棠拉开椅子坐下,眼神锐利得像一把手术刀,“第一,演员合同里写得很清楚,如果是剧本重大变更,导致角色核心设定崩坏,演员有权拒绝配合补拍。第二,您作为总导演,在剪辑权上有绝对的艺术把控权,他们如果要强行魔改,必须绕过您,但这违背了导演协会的行业规范。第三……”

她顿了一下,从包里拿出自己的手机,点开了一个音频文件。

“这是今天下午,我让陆景珩的经纪人帮忙录的一段音频。是那个赵总在外面应酬时,跟别人吹嘘说‘只要塞我侄女进去,管他什么宋代不宋代,能赚钱就行’。这段录音,如果发到网上,他们的股价至少要蒸发一半。”

小周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她完全没想到,苏婉棠不仅在第一时间冷静下来分析了局势,甚至还悄无声息地拿到了资方的致命把柄!

李导看着苏婉棠,眼里的怒意渐渐变成了震惊。一个二十多岁的小姑娘,面对心血被毁的绝境,不仅没有掉一滴眼泪,甚至比那些在商场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狐狸还要稳、还要狠。

“好。”李导深吸了一口气,重新坐回自己的椅子上,拿起笔,“你说,我们去谈判。”

第二天上午十点,投资方总部的会议室。

宽大的落地窗前,赵总挺着啤酒肚,漫不经心地转着手里的钢笔。他旁边坐着那个刚满二十岁、画着浓妆、满脸傲气的女二号。

赵总看着坐在对面的苏婉棠和李导,笑眯眯地打着官腔:“哎呀,李导,婉棠啊,剧本的事,我们也是为了迎合市场嘛。你们不要有情绪,大家坐下来商量。”

“赵总。”苏婉棠开口了,没有寒暄,没有客套,她的声音清冷而直接,“今天过来,我不是来跟您商量的。我是来通知您,如果剧本按照昨天那份修改版执行,我不会进录音棚配音,也不会配合任何一场补拍。”

赵总脸上的笑容一僵,随即眼神沉了下来:“苏婉棠,你是个新人,别太不识抬举。这合同白纸黑字写着,你要是不配合,你是要赔违约金的!”

苏婉棠没有退让,她直视着赵总那双带着压迫感的眼睛,语气平稳:

“赵总,您说带侄女进组,我没意见。但您要为了捧人,毁了整部剧的逻辑,甚至毁掉我在雨中冻了三天三夜拍出来的高光戏份,这就是在拿您自己的投资开玩笑。”

她微微前倾,目光锋利如刃:“您是商人,算得比我们清楚。这部剧的投资不小,只要按原剧本播,以李导的把控和目前的路透热度,它是一部能赚钱的剧。但如果按照您那个恋爱脑的改法,得罪的不光是李导,还有所有期待这部戏的观众。到时候,您赔的可不是几百万的违约金,而是上亿的真金白银。”

她身体向后靠了靠,从包里拿出手机,轻轻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上。屏幕停留在那段录音的播放界面。

“另外,我不喜欢用这种方式解决问题,但如果您一定要拿艺术给关系户铺路,那这段您在酒局上说‘管他宋代不宋代’的音频,可能会让贵公司的公关部门非常头疼。”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那个女二号脸都白了,转头看向赵总。赵总盯着苏婉棠,脸上的肥肉抽搐了两下。他当然认得那是什么东西。他没想到,这个初出茅庐、连名字都还没家喻户晓的小演员,手段竟然如此老辣,把他的底牌捏得死死的。

她不吵、不闹、不掀桌。她只是把刀架在了资本的脖子上。

三分钟后,赵总咬了咬牙,挤出一个难看的笑:“苏老师,李导,大家都是想戏好嘛。剧本的事,再议,再议。”

走出投资方大楼的时候,外面的阳光极好。

李导长舒了一口气,转头看着身旁这个清冷的小姑娘,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敬佩:“婉棠,你今天真的让我刮目相看。”

苏婉棠微微弯了弯嘴角,摇了摇头:“李导,我只是不想让我们的心血,烂在资本的游戏里。”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保姆车缓缓停在了路边。车窗降下,露出了陆景珩那张带着黑色口罩,却依然掩不住笑意的脸。

“苏老师,谈判顺利?”他挑了下眉。

苏婉棠看了他一眼,想起了那份她跟经纪人要来的录音,语气平淡地回了一句:“多谢陆老师的录音。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陆景珩推开车门,站在阳光下,看着她那副明明立了天大的功劳却依旧云淡风轻的样子,眼里的兴趣越来越浓:“人情就不用了。如果你真想谢我,请我喝杯你们那个‘半夏’的奶茶吧。听说你拍的广告,很绝。”

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苏婉棠没有掀桌子,但她用自己的冷静和智慧,生生在这张吃人的谈判桌上,为自己劈出了一条干净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