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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糖去冰

借我一颗心

三天后,半夏茶研的首次品牌直播活动,定在了下午两点。

直播地点选在城南一家重新装修过的半夏门店里。原木色的桌椅,暖黄色的吊灯,墙上挂着几幅手写的茶谱,角落里还摆着几盆养得极好的薄荷。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陈皮和白茶混合的香气,让人觉得极其安静。

苏婉棠今天穿了一件浅杏色的针织开衫,下面是干净的牛仔裤,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了线条利落的下颌线。她坐在吧台后的高脚凳上,面前摆着七八杯刚刚调制好的奶茶样品。

负责这次直播的主持人叫林灿,是个二十六七岁的男生,圆脸,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穿着一件印着半夏LOGO的围裙。他手里拿着提词卡,脸上是那种标准营业式的热情笑容。

“苏老师,咱们对一下流程。”林灿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她对面,把提词卡递过去,“直播大概一个小时。开头我会先介绍你出场,然后咱们简单聊几句,再开始介绍产品。中间可能会穿插一些小的互动环节,比如抽奖、或者你来亲手调制一杯奶茶。”

苏婉棠点了点头,接过提词卡扫了一眼。

林灿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提醒她:“苏老师,有个事儿我想提前跟您沟通一下。咱们这个是直播,跟拍戏不一样,面对的是手机屏幕前的观众。为了效果,您可能需要稍微……嗯,活泼一点,可爱一点。比如说,介绍奶茶的时候可以比个心,或者做一些可爱的表情包动作,这样观众会更喜欢。”

苏婉棠握着提词卡的手微微一顿。她抬起头,看着林灿那张满是期待的脸,沉默了两秒。

“我不太习惯。”她的声音平静而坦诚,“我平时不怎么笑,也不太会做那些动作。”

林灿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心里咯噔一下。他见过很多艺人,有的装热情、有的耍大牌,但像苏婉棠这样直接说自己“不太会”的,还真是头一回。他赶紧找补:“没事没事,那咱们就换一种风格。您平时拍戏代入角色,那肯定很轻松。咱们今天就当是聊天,我问您答,顺其自然就行。”

苏婉棠看着他紧张的样子,嘴角极轻地勾了一下,算是安抚:“我尽量配合你。”

下午两点整,直播开启。

镜头前的弹幕瞬间刷了起来,满屏都是“来了来了”、“苏婉棠好美”、“清冷女神终于营业了”。

林灿对着镜头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声音提高了几分:“哈喽大家好!欢迎来到半夏茶研的直播间!今天我们有幸请到了《棠辞沐京月》的女主角,苏婉棠老师!大家掌声欢迎!”

苏婉棠侧过脸,对着镜头微微点了一下头。

她没有挥手飞吻,没有夸张地挥手说“大家好呀”,只是平静地开口:“大家好,我是苏婉棠。”

弹幕安静了一瞬,随即又炸开:“姐姐太酷了!”“好真实啊我的天!”

林灿赶紧接过话头,开始了产品介绍的环节。他推过来第一杯奶茶:“婉棠,来给大家介绍一下我们今天的第一款主打——‘半夏陈皮白茶’。你平时喝过这款吗?”

苏婉棠伸手拿起那个小巧的玻璃杯,低头闻了一下。那是她记忆中熟悉的味道,带着陈皮微苦的清香。

“喝过。”她抿了一口,“我毕业那年,身上没什么钱,跑组跑得很累。有一次坐在路边,正好赶上这家店做活动,送了我一杯这个。喝完之后,觉得胃里暖,心里也暖了一点。所以这次接代言,我选了这家店。”

她这段话没有任何煽情的语调,只是平铺直叙地讲了一个事实。但弹幕却突然涌出一片感动:“姐姐原来经历过这种日子……”“好真实啊,不是背稿子”。

林灿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苏婉棠会自己主动抛出这样一段过往。他赶紧顺着情绪往下推:“那看来这款茶对您来说很有意义。那第二杯呢?这个是咱们的招牌‘半糖茉莉冷泡’,您要试试吗?”

苏婉棠接过第二杯,喝了一口。茉莉的清香混着淡淡的甜,很清爽。

“这款适合夏天。”她评价道,语气像极了一个极其挑剔的美食测评家,但配上她那张冷脸,反差感格外强烈。

林灿看着她这副一本正经的样子,决定豁出去,抛出了那个之前被否掉的互动提议:“婉棠,咱们直播间有个小任务,您推荐这款‘半糖茉莉’的时候,能不能对着镜头比个心?就一个,很简单的!”

苏婉棠握着杯子的手停住了。她看着林灿,眼神里明明白白地写着“你确定吗?”

林灿双手合十,一脸哀求地对着她,那模样极其滑稽。直播间的观众看到这一幕,纷纷开始刷屏起哄:“姐姐比一个嘛!”“想看清冷美人比心!”

苏婉棠沉默了三秒。最后,她轻轻叹了口气,像是做了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她抬起另一只手,用拇指和食指极其僵硬地捏出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半个心”。

那动作生硬得像是机器人在执行指令,毫无甜美感可言。

但偏偏是这个笨拙到有点尴尬的比心,让直播间彻底沸腾了。

“救命啊笑死我了哈哈哈!”

“这是什么笨拙的小动作!太可爱了吧!”

“清冷大美女被迫营业比心,这反差感绝了!”

“哈哈哈哈她眼神里的抗拒太真实了,我好爱!”

林灿笑得差点弯了腰,他捂着肚子摆手:“够了够了,苏老师您辛苦了。我错了,咱们以后再也不比心了。”

苏婉棠收回手,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耳根隐约有些泛红。

接下来的节奏彻底放开了。林灿开始问一些关于她生活和拍戏的问题。

“婉棠,大家都很好奇,你平时在剧组不拍戏的时候,都干什么呀?”

“看剧本,发呆。”苏婉棠喝了一口茶,如实回答,“偶尔吃点蛋糕。”

“听说你之前在学校,成绩特别好,是华影的学霸。”林灿抛出那个所有人都好奇的话题,“现在回过头看,你觉得上学那会儿学到的东西,现在有用吗?”

苏婉棠握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眼神变得认真起来。她没有回避那个曾经被林嘉瑶拿来攻击她的“学生时代”。

“有用。”她声音平稳,“学表演,其实就是在学怎么理解人性。我在学校里学到的不仅是怎么哭、怎么笑,而是怎么去理解一个人为什么会做出那样的选择。所以我现在演许清棠的时候,我知道她在那个时代里的无奈和挣扎。这些东西,课本上没有,但在排练厅里,在一次一次的练习中,刻进了我的身体。”

她没有讲任何关于“被孤立”的细节,没有卖惨,没有翻旧账。但每一句话,都在无形中击碎了林嘉瑶曾经造谣她“霸凌同学”的谎言。弹幕瞬间被“清者自清”、“这才是真正热爱演戏的人”刷屏。

最后一个环节,是让她亲手调制一杯奶茶。

她站在吧台后,照着林灿的指导,笨手笨脚地往杯子里加冰、倒茶、挤糖浆。她的动作缓慢而认真,像是在完成一件精密的雕塑。最后封口的时候,她用力压了一下封口机,力气太大,差点把杯子压扁。她低头看着那个歪掉的封口,沉默了一秒,然后轻声说了一句:

“这个,算你们的,我不赔。”

全场哄堂大笑。

林灿看着她把那个歪封口的杯子端到镜头前,眼神里满是不舍:“苏老师,今天跟您直播太开心了。您真的跟外面说的那个‘高冷’形象完全不一样。您很真实,很可爱。”

苏婉棠看着镜头,思考了几秒,最后开口:

“我不太会直播,也不太会说那些漂亮话。但我希望大家喝到半夏的时候,能真的觉得暖一下。就像当年我坐在路边,有人递给我那杯茶一样。日子很长,慢慢来。照顾好自己。”

她说完这句话,对着镜头,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告别。

直播结束的那一刻,后台数据显示,在线人数破了百万,同款奶茶在短短半个小时内卖出了上万杯。品牌方的负责人在后台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林灿放下麦克风,长舒了一口气,转头看向苏婉棠,发自内心地感叹:“苏老师,你是真的绝了。你刚才没有比心,也没有说那些甜甜的话,但你知道观众为什么喜欢你吗?”

苏婉棠接过小周递来的水,喝了一口,微微抬眉。

“因为你在认真地做自己。”林灿笑了笑,“这比什么可爱互动都管用。”

苏婉棠没有接话,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那杯歪掉封口的奶茶照片。照片是小周抓拍的,她抿着唇、皱着眉、一脸严肃地研究封口机的样子,跟她平时在片场的冷脸简直一模一样。

她轻轻弯了弯嘴角,把照片存进了相册里。

半夏茶研的直播刚结束,苏婉棠觉得自己像被人抽去了骨头。

她软趴趴地靠在后台的折叠椅上,手里还捏着那个差点被她压扁的奶茶杯。小周在一旁兴奋地数着后台暴增的销量数据,而苏婉棠的脑子已经处于半宕机状态,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苏老师,辛苦了。”

门口传来一个低沉带笑的声音。苏婉棠掀起眼皮,看到陆景珩正靠在门框上。他今天没有做造型,穿了一件简单的黑色连帽卫衣,戴着鸭舌帽,看起来比在片场时年轻了好几岁。

苏婉棠微微蹙眉,坐直了身子:“陆老师?你怎么在这儿?”

“顺路。”陆景珩走过来,随手递给她一瓶拧开盖子的温水,“刚才的直播我看了。那个比心,绝了。”

苏婉棠接过水,想起自己那个僵硬得像鸡爪一样的比心动作,脸色微微发窘。她垂下眼睫,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淡:“嘲笑我?”

“是夸你可爱。”陆景珩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收起了玩笑的神色,切入正题,“说正经的,刚才我经纪人跟王姐通了电话。林嘉瑶之前留下的那个资金链风波,我们已经联合几个主创压下去了。剧的后期剪辑已经全部保住了,许清棠的戏份一分没删。”

苏婉棠握着水瓶的手指微微一松,心底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谢谢。”她看着他,认真地说。她知道,如果不是陆景珩在背后动用人脉和资源,单凭她一个人去跟资方硬碰硬,就算赢,也要脱层皮。

“别急着谢。”陆景珩嘴角微弯,指了指外面的保姆车,“接下来还有个活儿。《棠辞沐京月》要定档了,平台那边安排了一个双人专访,马上要去录制。咱们得合体营业。”

苏婉棠猛地抬起头,眼神震惊:“现在?我刚直播完,又要去采访?”

她那张常年清冷的脸上难得出现了一丝裂痕,带着点打工人特有的生无可恋:“我好累,能不能明天?”

陆景珩被她这副模样逗得不行,忍不住笑出了声。他微微倾身,凑近了一点,语气带着点哄人的意味:“辛苦了啦,苏老师。就当帮我个忙。采访很快的,完事了我请你吃大餐。”

他的靠近让苏婉棠本能地想往后退,但狭小的空间里她退无可退。她只能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站起身:“走吧,早死早超生。”

二十分钟后,市中心的视频采访厅。

灯光亮起,三台摄像机对准了沙发上的两人。主持人是一位很有气质的姐姐,说话温温柔柔的。开录前,她特意把台本递给两人,笑着安抚:“婉棠,别紧张,咱们今天不走那些犀利的话题,就聊聊天。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不用太在意镜头。”

苏婉棠点点头。她原本以为自己会像上次拍广告时那样浑身带刺,但不知是因为实在累得没力气防备,还是因为有陆景珩坐在身边,她紧绷的肩膀竟然在不知不觉中微微下沉了一些,放松了下来。

“好,三、二、一,开始!”

主持人微笑着看向镜头:“欢迎两位来到我们的专访间。这也是《棠辞沐京月》杀青后,两位第一次坐在一起接受采访。首先想问问,你们对彼此的第一印象是什么?”

陆景珩抢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笑意:“第一印象?冷。极其冷。我第一次进组跟她拍亲密戏,我刚一靠近,她那眼神,简直像是在看什么脏东西。我甚至一度怀疑,我是不是长得特别惹人嫌。”

苏婉棠没忍住,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她拿着麦克风,声音平静:“没有,我只是觉得那时候不该熟。而且,陆老师当时还调侃我,让我把他当个萝卜。”

主持人捂嘴笑了起来:“那后来呢?后来怎么破冰的?”

“后来发现她是个戏疯子。”陆景珩收敛了玩笑,眼神变得认真起来,“有一天晚上,她跟我提了一个关于宋代礼教对女性压迫的逻辑,让我用‘避视’和‘微抽手腕’来演那场对手戏。那一刻我就知道,这个演员,以后一定会火。因为她不仅有天赋,她还敬畏角色。”

苏婉棠愣了一下,她没想到陆景珩会在镜头前这么直白地夸她。她转过头,对上他深邃的目光,突然觉得有点耳热。她咳了一声,拿起麦克风:“陆老师也很敬业。他经常请全组人喝奶茶,虽然我从来没喝过。”

“你为什么不喝?”主持人好奇地问。

“因为那时候觉得,拿了人手短。”苏婉棠老实交代,“我怕喝了他的奶茶,第二天拍戏就不好意思骂他了。”

全场再次哄堂大笑。原本有些拘谨的采访,在这一刻彻底变成了一种老友叙旧般的松弛感。

主持人顺势抛出了下一个问题:“那婉棠,你是怎么理解许清棠这个角色的?很多看过原著的粉丝都说,这个人物特别复杂,不是单纯的小白花,也不是大女主。”

听到角色的名字,苏婉棠的眼神立刻变了。她把背挺直,眼底的光芒慢慢凝聚起来。她思考了片刻,语速平稳却极有力量:

“许清棠其实是一个‘悲凉’到了骨子里的人。很多人觉得她冷,觉得她傲,是因为她生在那个时代,大家族嫡长女的身份就是一副沉重的枷锁。她不能哭,不能大声说话,甚至不能有太多的情绪。她所有的‘不讨好’,其实是对那个吃人礼教的一种无声的反抗。”

她停顿了一下,微微垂眸:“我接这部剧,是因为我看到剧本的时候就哭了。她就像是寒风里的一棵海棠树,宁愿冻死,也不愿意被人弯折。她看似无情,其实心底压着最浓烈的感情。她需要一个人,能看懂她伪装下的脆弱。萧驰就是那个人。可惜……”

她轻轻叹了口气:“可惜,故事的结局是BE。”

主持人适时地把话题引向结局:“对啊,这部剧最后许清棠去世了,萧驰一个人孤独终老。这结局太虐了,你们不怕观众寄刀片吗?”

陆景珩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点调侃的无奈:“我怕啊。但我看苏老师一点都不怕。她杀青那天跟我说,死掉的白月光,才是不可战胜的。留白,才是人生的常态。”

他说着,转头看向苏婉棠,突然微微凑近了一点。摄像机捕捉到了这个细微的动作,陆景珩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极其好听的磁性:“不过,如果真有下辈子,萧驰肯定不会再放手了。”

他的目光太直接,里面的挑逗与认真交织在一起。苏婉棠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视线,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耳根却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

“剧情是剧情,别代入现实。”她生硬地回了一句,试图打破这种危险的暧昧。

陆景珩低低地笑了一声,靠回自己的沙发上。那条大灰狼看着小白兔跳开的笑容,让弹幕(如果有的话)一定会为之疯狂。

接下来的采访,彻底成了陆景珩的“逗猫”现场。主持人问陆景珩演纨绔子弟的感受,陆景珩就说:“其实挺难的,因为要追一个冰块。剧里追得挺辛苦,剧外还要被嫌弃。”苏婉棠就会毫不留情地补刀:“那是因为你演得还不够纨绔,像个地主家的傻儿子。”

两人一来一回,没有刻意炒CP的油腻,只有那种极其真实的、活生生的人气。

采访结束,灯光暗下。

苏婉棠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靠在沙发背上。虽然比预想中累,但她竟然觉得这一场采访比之前的那个直播要轻松得多。也许是因为没有那种刻意营业的压迫感,也许是因为旁边坐的人是陆景珩。

两人并肩走出采访厅。夜已经深了,外面的夜风带着一丝凉意。

小周去停车场开车了,陆景珩的助理也很有眼力见地退到了几步之外。

路灯下,陆景珩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低头看着身旁的女孩:“怎么样?没骗你吧,采访挺快的。而且,你今天状态很好。”

苏婉棠拉了拉身上的外套,微微点了点头:“嗯。比我想象的好点。”

“那……刚才那个关于‘下辈子’的问题,你是怎么想的?”陆景珩突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玩笑,又藏着一点认真的试探。

苏婉棠停下脚步,抬头看着他。

月色下的陆景珩没有了顶流的架子,只是像一个有点期待答案的普通男孩。苏婉棠看着他,心里那座高高的、冰冷的城墙,似乎在今晚的微风中,悄然剥落了一角。

但她还是那个苏婉棠。

“好好演戏吧,陆老师。”她转过身,背对着他,朝着保姆车的方向走去。但在迈出两步后,她脚步一顿,偏过头,声音很轻,却清晰地飘入夜风里。

“如果有下辈子,希望你不是顶流,我也不用这么累。”

陆景珩站在原地,看着她那清瘦却挺拔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渐渐蔓延到了眼底。

他没有追上去,只是对着夜色低语:“好,那就这么说定了。”

属于《棠辞沐京月》的篇章即将落幕,而属于苏婉棠和陆景珩的故事,才刚刚在这个深秋的夜色里,写下第一个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