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轻小说  厦门 

海棠落尽,余音绕梁

借我一颗心

换下戏服,卸完妆,苏婉棠准备离开片场回酒店休息。

然而,当她走到横店那条长长的主街时,原本疲惫的步伐猛地顿住了。

前方不到五十米的地方,乌泱泱地挤着一大群人。她们手里举着带有侮辱性的灯牌,有人大声喊着口号,甚至有人带了扩音喇叭。

“苏装装滚出娱乐圈!”

“抵制霸凌者!心疼嘉瑶!”

“毒海棠不要脸!别出来祸害剧组!”

这些声音像尖利的刺,顺着夜风扎进苏婉棠的耳朵里。小周脸色瞬间煞白,本能地挡在苏婉棠身前,对着对讲机声嘶力竭地喊:“保安!快过来!有人闹事!”

剧组配备的四五个安保大叔迅速冲了过来,用人墙硬生生在人群中劈开一条路。

林嘉瑶的粉丝们看到苏婉棠出来,情绪更加激动,有人在推搡中试图越过保安的防线,把矿泉水瓶和烂菜叶朝她扔过来。

“苏婉棠!你做了那种事,你还有什么脸出来演戏!”

“你给嘉瑶道歉!”

一个矿泉水瓶擦着苏婉棠的肩头飞过去,砸在身后的地上。

苏婉棠站定在保安的保护圈里。她没有惊恐地捂脸,也没有委屈地掉眼泪,甚至连退后一步的动作都没有。她抬起眼,那双清冷的眸子在夜色中扫视了一圈那些群情激愤的面孔。

神奇的是,当她那双眼睛看过去的时候,最前排的几个粉丝竟然被她的气场震住,声音下意识地弱了下去。

“我不是什么毒海棠。”

苏婉棠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极其清晰,带着一种穿透嘈杂的冷冽。她没有拿扩音器,只是看着那些人,一字一顿地说:

“我是苏婉棠。我知道你们今天来,是相信了某一些没有证据、无中生有的传闻。我不想在这里跟你们争辩什么,因为真相不在嗓门大的人手里。”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举着灯牌的女孩:“我是演员。我的职责是演好戏。至于那些莫须有的罪名,我一个字都不会认。你们如果有这个精力,不如回去等《棠辞沐京月》开播,看看我的戏到底行不行。如果戏不好,你们再骂我也不迟。”

说完这句话,她没有再多看那些人一眼,转身在那条夹缝中,背脊挺得笔直,一步一步走进了保姆车。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声音。小周气得浑身发抖,眼泪唰地流了下来。而李导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跟了出来,站在车门外,敲了敲车窗。

苏婉棠降下车窗,李导满脸愧疚和愤怒:“婉棠,你别往心里去。这娱乐圈就是这德行,黑白颠倒。你今天的戏,是我这几年见过最好的。这部戏播了,只要长了眼睛的人,都会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

“我没事,李导。”苏婉棠扯了一下嘴角,“戏比天大。我分得清。”

半个小时后,保姆车刚回到酒店门口,王姐的电话就追了过来,语气极其严肃:“婉棠,别回房间了,直接回公司。这件事不能在网上这么发酵下去,我们必须开个公开说明会。”

星芒影业的会议室里,灯光亮得刺眼。

王姐把一份公关预案扔在桌上:“现在网上的舆论已经完全失控了。林嘉瑶那边装死,她的粉丝正在到处拉踩。我的建议是,发表一份律师函,警告几个营销号,然后让你在酒店避避风头。”

苏婉棠坐在会议桌前,低头看着自己指尖。那是她在雨天拍戏时留下的擦伤。

“不。”她平静地抬起头,眼神锐利,“律师函对付不了这种谣言,只会让他们觉得我心虚。开记者会吧。把能请的媒体都请来,我要当面把这件事说清楚。”

王姐愣了一下:“你确定?面对镜头,你可能会被追问得非常难堪。你可能会紧张,可能会被恶意剪辑。”

“王姐,你忘了我是哪毕业的?”苏婉棠直视着她,“背台词我不怕,镜头我也不怕。我连李导的雨戏都扛得过去,还怕几台摄像机吗?”

第二天下午,星芒影业的媒体发布厅。

台下坐了十几家媒体的记者,长枪短炮全部对准了台上。没有华丽的背景板,没有多余的宣传,苏婉棠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衫,头发干净地扎起,素面朝天地走上了台。

她走到麦克风前,看着台下那些闪烁着红光的镜头,深吸了一口气。

“大家好,我是苏婉棠,今年二十二岁,华夏电影学院表演系应届毕业生。”

她的声音很稳,没有一丝颤抖。

“今天请各位来,是因为最近网络上关于我的言论,已经严重影响到了剧组的拍摄秩序,也占用了一些公共资源。我必须要站出来,把事实说清楚。”

她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

“我和林嘉瑶,其实在高中时期就是同学。这一点,我之前没有在任何公开场合提过。”苏婉棠的语气平缓,仿佛在叙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她之前在直播里说,我为了立人设,无中生有,造谣了学生时代的事情。”

台下的记者立刻开始骚动,有人举手想要提问。

苏婉棠微微压了压手,示意让自己说完。

“我在此郑重声明:她在直播中所影射的,关于我‘霸凌同学’、‘造谣生事’的说法,全部是不真实的,是彻头彻尾的捏造。”她的声音变得极其坚定,“我没有做过,也永远不会去做。”

“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想去翻过去的旧账,也不想追究谁对谁错。我只是想说,我可以接受观众对我演技的批评,接受大家对我性格的指指点点,觉得我冷也好,觉得我不爱营业也好,我都认。这些我都会改。”

她看着镜头,眼神澄澈:“但我不接受无中生有的罪名。大家对我有什么不满,可以直接告诉我。我苏婉棠行得正、坐得直。我唯一能向大家保证的是,我会用作品说话,把戏演好。希望大家不要被谣言带偏,谢谢。”

她没有掉一滴泪,没有卖一句惨,甚至全程都没有指责过林嘉瑶半个字。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挺直的树,把所有的脏水都挡在了外面。

发布会结束,小周在台下激动得疯狂鼓掌,眼眶通红。她冲上台,一把抱住苏婉棠:“棠姐,你太厉害了!你刚才真的太帅了!”

苏婉棠拍了拍她的背,紧绷的肩膀终于松懈了一点。

回到租住的公寓,天已经彻底黑了。

苏婉棠刚关上门,手机屏幕就亮了起来。来电显示:妈。

她的手指顿了顿,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她接起电话,那头立刻传来母亲带着哭腔的、急促的声音:

“婉棠啊!怎么回事啊!我刚刚去菜市场,隔壁摊子的王阿姨跟我说,手机上好多人在骂你!说什么你欺负人家,还被人扔东西了?你是不是在外面受委屈了?他们凭什么骂你呀!我闺女从小就懂事,从来不欺负人……”

听着电话那头妈妈心疼到语无伦次的哭声,苏婉棠眼眶瞬间红了。

她咬着下唇,拼命把喉咙里的酸涩往下咽。她不能哭。她要是哭了,妈妈在这个小县城里会更害怕、更无助。

“妈……你别听那些人瞎说。”她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点极不易察觉的哽咽,但硬生生被她压成了平稳的语调,“那都是网上乱写的,我没事。剧组的人对我很好,李导也护着我。没有人打我,也没人扔我东西。你放心吧。”

“真的吗?你别骗我啊婉棠……”妈妈在那头抽泣着。

“真的。我明天还要拍戏呢,等这部戏播了,你就知道我是清白的了。”苏婉棠扯出一个笑,“妈,别哭了,去洗把脸。我这儿还有点事,我先挂了。”

挂断电话的一瞬间,苏婉棠整个人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

眼泪无声地砸落下来,她倔强地抬起手背,狠狠擦掉。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微微颤抖了半分钟。然后,她深呼吸,站起来,走到洗手台用冷水洗了一把脸。

她坐在桌前,点开微博。

哪怕是发布会开完,评论区依然满是污言秽语。甚至有人骂得更难听了:“看那副清高的样子就恶心”、“装什么白莲花”、“没背景还这么狂,迟早被封杀”。

她看着那些恶毒的字眼,眼神没有一丝波澜。

她点开编辑框,打了一行字,配了一张她今天发布会结束后在后台拍的侧影。照片里,她闭着眼靠在墙上,阳光落在她眉骨上,透着一股倔强的孤寒。

她点击发送。

苏婉棠:

“海棠不怕冷。因为它在寒风里开。”

底下的粉丝瞬间炸开了锅,有人心疼,有人加油。她没看评论,关掉手机,平静地拉上窗帘。

她相信,只要她继续往前走,这阵风雨,终会停歇。

不久后林嘉瑶跑路了。

那场轰轰烈烈的直播卖惨事件,最终还是露出了马脚。有曾经在高中被林嘉瑶霸凌过的素人站了出来,发出了一纸长文,附带了当年林嘉瑶在群聊里颐指气使、打压同学的聊天记录。真相大白的那天,互联网舆论瞬间反噬。林嘉瑶那个“清纯白月光”的人设彻底崩塌。她的团队见势不妙,连夜发了一篇毫无诚意的声明,借口“出国进修”,灰溜溜地把人送去了韩国。

走得狼狈,一句话也没敢多说。

网络上的风,刮了一阵,终于消停了。虽然苏婉棠的账号底下依然偶尔会冒出几个固执的黑粉,嘲讽她“踩着同事上位”,但她连看都不看。她知道,林嘉瑶留下的余波,终究会随着时间散去。而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剧组重新回到了那种安静且高强度的拍摄节奏中。

时间一晃,进入了杀青前的最后一周。深秋的横店,风里已经带上了刺骨的寒意。

今天要拍的,是《棠辞沐京月》的最后一场戏——也是整部剧的最高潮。许清棠在经历了家族覆灭、爱人离散后,撑着一副病入膏肓的身子,站在昔日的庭院里,看着那棵枯死的海棠树,等到了风尘仆仆赶回来的萧驰。

剧本里写着:许清棠靠在萧驰的怀里,看着漫天飞雪,含笑而终。她这一生,被规矩和礼教捆了大半辈子,唯独在生命的最后一年,尝到了自由的滋味。

片场布置得极其清冷。白色的反光板打出惨淡的冷光,人工降雪机在屋顶轰隆隆地运转,鹅毛般的纸片雪花纷纷扬扬地落满了整座庭院。

苏婉棠穿着一身洗得发白、带着血污的素衣,脸色苍白得像一张透明的纸。为了这场戏,她提前两天几乎没有进食,只喝水,只为呈现出那种油尽灯枯的真实病容。

陆景珩推门而入,穿着沾满泥泞的铠甲,眼里布满红血丝。他一看到靠在石桌旁的苏婉棠,情绪瞬间失控。

“清棠!”他冲过去,一把将她抱进怀里。动作极轻,像是在抱着这世间最易碎的珍宝。

李导坐在监视器后,声音罕见地没有骂人,只是非常轻柔地说了一句:“开机。”

苏婉棠缓缓睁开眼。

她的眼神已经没有了前期的防备和锐利,也没有了中期的挣扎。那是一种极其清澈、极其平静,却又透着无尽悲凉的释然。她看着漫天飞雪,嘴角极其吃力地扯出一抹极淡的笑。

“萧驰……你回来了。”

她抬起手,想去触摸他的脸。但那只手在距离他脸颊一寸的地方,脱力地垂了下去。眼泪顺着她的眼尾无声地滑落,砸在雪地里,烫在陆景珩的心上。

陆景珩的眼泪瞬间决堤。他死死抱住她,将脸埋在她的颈窝里,肩膀剧烈地颤抖。他哭得毫无形象,连台词都说不完整,只有那种撕心裂肺的、野兽般的低咽。

监视器前,李导盯着屏幕。

那个苍老、严苛、几乎骂遍了全剧组的导演,此刻却突然红了眼眶。他摘下戴在头上的鸭舌帽,抹了一把脸,试图掩饰自己的失态。但眼泪还是没忍住,顺着脸颊滚落下来。他拍了半辈子的戏,见过无数生离死别,却唯独被眼前这两个年轻人之间那种克制到极致的破碎感,击中了最柔软的地方。

全场鸦雀无声。没有人敢喘气,连递道具的场务都僵在原地,眼眶跟着发酸。

“好……过。”李导哑着嗓子喊出了这两个字。

安静了足足三秒,片场里爆发出了一阵如雷的掌声和欢呼声。

苏婉棠在陆景珩怀里睁开眼,瞬间从那种悲伤的情绪中抽离出来。她拍了拍陆景珩的肩膀,声音恢复了平时那种略带沙哑的冷淡:“陆老师,结束了,起来了。你压着我头发了。”

陆景珩抽泣了两下,红着鼻子从她身上爬起来,又是哭又是笑:“苏老师,你真是绝了。你刚才那个眼神,我差点真以为你要死在我怀里,我当时真的慌得连词都忘了。”

苏婉棠揉着发僵的肩膀,忍不住微微勾了勾嘴角。

那天下午,几个常年蹲守在外场的代拍,用长焦镜头拍到了几张绝美的神图。

图里没有视频,只有静态的定格。一张是苏婉棠坐在雪地里垂眸看枯枝的侧影,清冷孤绝得像是一幅古画;另一张是陆景珩红着眼眶把她抱在怀里,两人的发丝上沾满了人造雪花。

这些照片被发到网上后,迅速出圈。配文清一色都是:“这是什么神仙氛围感?这张脸真的没有死角!”那些原本还在嘴硬的黑粉,看着这组连精修都不用的路透神图,也只能默默闭嘴。

随着李导最后一声“杀青”,整个《棠辞沐京月》剧组沸腾了。

场务推上来了一个三层的大蛋糕,上面写着“杀青大吉”。大家拿着彩带和礼花,在片场里互相追逐笑闹。李导捧着鲜花,站在监视器旁,招呼着主创团队过来合影。

苏婉棠捧着花,站在李导身边。小周激动地拿着手机,在下面疯狂按快门。

合影结束,人群散开,开始收拾道具。苏婉棠抱着花走到角落,正准备卸妆,李导却叫住了她。

“婉棠啊。”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李导。”

李导走到她面前,看着她那张卸去病态妆容后、恢复清冷的年轻面庞,眼神里充满了长辈对晚辈的欣赏和惜才:“这段时间,辛苦了。你刚来试镜的时候,我跟你说过,我需要你把那股‘不讨好的劲儿’带到戏里。你做到了。”

苏婉棠握着花的手微微收紧,诚恳地鞠了一躬:“谢谢李导的指点,没有您,我演不出许清棠。”

李导摆了摆手,叹了口气:“别谢我,是你自己成全了自己。你记住了,在这个圈子里,有人靠脸,有人靠资本,但最终能让你立住脚的,永远是你的作品。今天你流过的泪,受过的冻,以后都会变成你脚下的路。下一部戏,如果有合适的角色,我还找你。”

苏婉棠眼眶微热,再次郑重地点头:“我等您。”

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剧组时,摄影棚外的风很大。剧组的工作人员三三两两地站在通道两边,看着苏婉棠走过来。

灯光组的场务大哥手里还拿着工具,冲她憨厚地喊了一句:“棠姐,以后红了别忘记咱们啊!”

美术组的小姑娘红着眼眶,塞给她一个小袋子,里面装着几个从片场捡回来的海棠花挂件:“棠姐,杀青快乐!你这段时间太辛苦了!”

小周接过那些小礼物,苏婉棠站在那儿,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

几个月前,她来剧组时,还是个带着冷脸被众人嫌弃的小透明。现在,所有人都知道,她每天最早来,最晚走,吃最普通的盒饭,熬最深的夜。这些人发自内心的不舍,比任何热搜都让她觉得踏实。

她不善言辞,不会说漂亮话,只能对着大家深深地鞠了一躬:“谢谢大家这段时间的照顾。辛苦了。海棠花开的时候,咱们再见。”

车门关上,保姆车缓缓驶出横店长街。

小周看着座位旁堆满的鲜花和礼物,哭得稀里哗啦:“棠姐,我太舍不得了……这里的人都好好啊。”

苏婉棠靠在椅背上,看着车窗外渐渐远去的亭台楼阁,眼神里有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

演完了许清棠的一生,她似乎也在这几个月的高压与挣扎中,长出了属于自己的骨血。

她闭了闭眼睛,轻声对小周说:“走吧。下一站,还在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