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一章 并堂

（并堂前一日，天没亮，温镜先去了罗宅，门上的封没动过，仵作在里头验，温镜站在床头看。老赵把一份誊本递给他，是从大理寺档案里抄出来的，十五年前那份格目，纸是旧的，字还是那几个字。仵作念一条，温镜对一条）

（仵作念到第三条，停了停，抬眼看了看他，接着念）

（床头柜上有一只药盏，盏底剩着小半盏。温镜端起来，凑到鼻子底下，闻了很久。盏底的药气是苦的，苦里带着一点麻。他把盏放回去，吩咐老赵，盏收好，连同盏底那一层）

（盏，入了证。）

（并堂那日，天晴。三司齐了，御史居中，刑部左，裴照右，堂下没有闲人，老赵的班底候在门外。御史案头那道火漆，头一回启了封，拿人的令压了三日，今日落地。书办把名册展开，笔蘸好了。堂上很静）

（静得能听见翻纸的声音。）

（宋先生先上堂。旧棉袍，洗得发白。他不看堂上，看自己手里那本誊清的账。堂上问他这本账怎么念，他说，老朽自己念。书吏捧官册在旁边跟着，官册念一笔，他对一笔）

（一年一年，往下对。官册上的漂没，一笔一笔，全变成了起银，堂上没人说话，连翻纸的声音都轻了。对到十五年前，宋先生的手停了，他翻过一页，又停了半天，才接着念）

（他把这一行念得很慢。念完，接着说）

（他念完，抬头，看了一眼递呈文人位上的温镜，低下头去。温镜站在原地，袖子里的手，拢着。御史让他念下去，他说，底下没有了，从那年往后，账改走暗记，官面上再没立过一笔。御史看了裴照一眼，裴照点头，叫下一个）

（傅松岩上堂，走得不快，他在堂中站定，抬头把堂上三位看了一圈，才跪下去。书办把对册推到他跟前，一页一页翻给他看。翻到头，御史问他，账是不是你的）

（堂上静了一息。傅松岩把头低下去，声音还是平的，平得像在念自家流水）

（他抬起头来，第一次正眼看堂上）

（崔敬文出监，官袍整齐，只缺带钩。他上堂，先冲旧卷宗一揖，再冲三位一揖，站定）

（堂上叫他把那只手的样子画下来。他领了纸笔，伏在案上画，画得很慢，一笔一笔，像在描一道疤。画完，书办把那张纸归进卷里，跟扳指的口供并在一处。堂散的时候，日头偏西，光从西窗进来，照在案卷上，一格一格的）

（书办把拿人的名册念了一遍，头一个名字，都水司，罗郎中，念完，堂上没人接话。御史看了名册半晌，提笔，在那名字上头画了一个圈，圈得比别的重。第二个名字往后，一个一个念下去。老赵领了令，出门的时候，把腰牌按了按）

（人都散了，堂上剩温镜。他站在递呈文人位上，看着那本合起来的对册。裴照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两个人都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温镜开口）

（裴照看着他，没问。温镜冲堂上作了一揖，退出去了。廊下日头斜着，他把袖子拢了拢，往外走，走到廊子尽头，他停了一步，回头往堂里看了一眼，两摞卷宗并排躺在案上，一摞是三十只箱的对册，一摞是十五年前的旧卷，中间隔着，正好一只手的位置）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