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章 慢一息

（船进京，是第三日晌午。河上比平日少了一半的船，往常这个时辰这段水帆连着帆挤都挤不开，今日空出一大片水面来，风走得都顺了。老周数了半个时辰的帆，从北头数到南头，又数回来，数完过来回话。温镜在船头站着，看了一会儿水）

（码头上一队差役，几辆车，没有围看的人，闲人隔在两条街外，街口站着几个小孩，踮着脚看箱子。老赵上船，先看箱子，再请安。他说京里这几天安静，安静得过了头，盐埠两处窝主前夜锁了门，老庙的庙祝昨日一早没了影，下水镇两个门里进出的换了生脸，三日里空了七处门。温镜听完，说了两个字）

（人出来一个，记一个。）

（傅松岩下船，走跳板，没人扶。上岸那一步，他停了停，抬头看了看京里的天。看完，跟在箱子后头走。一路上他看得仔细，街边的树，街上的石板，过一座桥，往桥下看了一眼。老周跟在旁边，压着声）

（大理寺的车门开着。箱子一车一车点进去，入册，画押，贴封。点到三十，书办合册念了一句，三十只，齐。裴照站在廊下，官袍整齐，手里什么都没拿。他看着温镜走近，先拱的手）

（裴照没有立刻答。他转身往里走，让温镜跟着。两个人穿过廊子，进了档案的后堂。案架一排一排，卷宗一摞一摞，纸的旧味积了多年，窗纸透进来的光落在架子上，一格一格的亮。裴照走到最里头一架，停下。那一格空着，比别的格干净，连灰都少些）

（温镜站在空案架前。架子的木头，让那一卷睡得发亮。裴照站在旁边，看着那一格，声音放低了些）

（温镜在案架前站了很久。他抬手，把袖子拢了拢，冲那一格空案架，作了一个长揖，揖到底，才直起身。裴照站在旁边，没劝，也没还礼。两个人从档案后堂出来，廊下的日头正好。狱丞候在廊下回话。他说，崔敬文这几日，每日卯时问一回，船到哪儿了。今儿早上问完，头一回多要了一个馒头。并堂的日子定了，后日，三司齐了）

（傅松岩进监，走的是长廊。崔敬文的门，在长廊中段。傅松岩走过那扇门，脚步没停，门里也没有动静。走到头，狱丞开门。傅松岩进去之前，回头看了长廊一眼，说了进京之后的第一句话）

（夜里，驿馆。二更。老赵来了，带着一身寒气，进门先把门关严了，才开口。他说，都水司的罗郎中，今儿早上没起来，府里报上来的，病故，文书停在京兆衙门，还没走完。温镜坐在灯下，没动。老赵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是他抄来的，门上的封，报病的时辰，府医的名姓，一条一条。温镜接了，看了两遍）

（老赵领令要走，温镜叫住他，问今日几时。老赵说，卯时。温镜点点头，让他去了。灯花爆了一声。温镜把私账摊开，翻到新页，先写三个字，罗郎中。再写两个字，病故。写完，他看着这两个字。十五年前，爹的文书上，是这两个字。三个月前，管库的，也是这两个字。他提笔，在页脚另起一行）

（写完，合账，吹灯。那一夜，大理寺档案后堂，最里头那一格案架上，躺进了新的一卷。三十只箱的清册，对册，供册，三本并一卷，封条两道，骑缝印两枚，一枚是十五年前的，纸色旧了，一枚是当日的，印泥还红着）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