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章 开堂

（二十五日，辰时。天没大亮，三司正堂的灯还点着。堂上三张案，御史居中，刑部在左，大理寺卿裴照在右。堂下两列书吏，笔砚摆齐，纸铺平了，墨是新研的。老赵的班底候在堂外，拿人的令在御史案头压着，火漆没启。温镜站在堂中，呈文捧在手里。他的位置，是递呈文的人站的位置。裴照没有说话，只在温镜把呈文呈上去的时候，把身子往前倾了半寸，接得比程序里该接的，慢了一息）

（卷宗是老赵亲手捧上堂的。黄绫封，封条两道，骑缝的印，十五年了，纸色发暗。御史验了印，问了封存的年月，书吏报了，一笔一笔记档。然后御史伸手，把封条启了。卷宗摊开，翻到卷尾的附页，那上面的字，墨沉在纸里，旧了，一笔一笔，齐整。念卷的书吏清了清嗓子，念出第一行。念的是十五年前，一个死人写在卷尾的批注）

（三句念完，堂上静着。笔停了。书吏抬头看御史，御史没抬手，他不敢接着念。堂上有人把两行字对上了：呈文的头一行，跟这行批注，一字不差。裴照坐在右边，两只手拢在袖子里，这时候拿出来，把面前自己那摞卷宗往正里挪了半分。谁也没说话。十五年前写下这行字的人，来不了堂上了。他的字，替他来的）

（贾先生上堂。布衣，袖着手，腰弯得慢，走的是老寒腿的步子。他手里一册，册边起了毛，被手摸了几十年，摸出了包浆。他站定，先冲堂上拱手，又冲那摊开的旧卷宗，拱了拱手，才开口）

（御史没再问。刑部要了水册，贾先生呈上去。一页一页，三十年的水，一日一行。刑部翻到十五年前七月那几页，翻得很慢，堂上没人说话，只有翻纸的声，一页，一页。翻完了，刑部把册子递回来，冲御史点了一下头。贾先生接过册子，退到堂下一边站着，没走。他说他的证，没念完）

（宋先生上堂。旧棉袍，四册账，左手抱着，右手空着。他把四册在堂中案上码齐，码完了，把左手拢回袖子里。堂上问他证什么，他说，证账。堂上问账谁记的，他答，他记的，记了三十年。堂上问，念得通么。他答，老朽的记法，天下认得的，不出三个人。堂上静了一息。御史看向堂中的温镜。温镜说了一句话，只说了一句）

（宋先生解开第一册的绳。他不坐，站着念。左手翻页，右手指着字，指一行，念一行。念得不快。念的头一笔，是十五年前，七月十九）

（他接着念。七月二十一，船五，吃水三尺八，官册漂没，门里记卸，卸在建阳仓。八月初二，船二，官册漂没，门里记卸，卸在盐埠。九月，船四。十月，船三。日子，船数，吃水的深浅，上岸的口岸，收货的地方，一笔一笔。堂上的书吏记档，笔追着他的声音走。念了三笔，御史抬手，他停了。御史问官册上的漂没共多少，书吏查了旧卷报数，十万两有零。宋先生点头，说，对。官册上的数，门里也有，一笔不差）

（堂上的笔，全停了。这句话，堂上三个人都听懂了。官册上报漂没十万两的船，装货的，货在滩下上了岸；没装货的，沉下去的只是船壳。水底下坐着沉的，是几条空船。御史往旧卷上看了一眼，又抬起来。温镜站在堂中，没动。这一句，他半个月前就在纸上见过了。见过了，这会儿听着，指节还是慢慢收拢了）

（宋先生把第一册合上，放到一边。取第二册，解绳。解到一半，他停了手，抬起头，往堂下温镜站的地方看了一眼。堂上的人都随着他看过去。温镜站着，没动。宋先生低下头，把绳解完，翻开第一页，指头按在头一行上。念出那个名字的时候，他的声音不高，不快，跟念一个日子，一笔账，一样平）

（堂上，御史把这个名字在嘴里过了一遍，侧过头，问了一句这人是何官。刑部答得快，说此人工部营造司，管料场，上月告病，呈子还压着，人在家里躺着。温镜站在堂中，等他们说完，补了一句。他说，凿梁的手，是他的。十五年前晏县闸换下来那根旧梁，入了工部料场，十五年没清库，看料场的，就是这位告病的。御史听完，往旧卷上看了一眼。十五年前旧梁出库的日子，跟账上头一笔，隔了七天。宋先生的指头没有从纸上挪开，接着念了那名字底下的四个字）

（宋先生没答。他的指头，从第一行上，慢慢挪开了，挪到第二行上。堂上三张案后头的人，一齐看着那个指头。第二行的字，比头一行，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