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 研墨

（二十一，二十二，两天，城里安静。勘验的文书归了档，准销两个字入了册，河面上连一条打捞的船都没有。沉船的规矩是他们立的，官面照着规矩走完了，没人去捞自己销掉的船。值房里，茶照旧凉了续，续了又凉。渔英的报，两天一句话：村里的狗，头一夜叫到后半夜，第二夜叫了两声，第三夜，没叫）

（二十三，天没亮透，温镜起了。这日的事，一件一件排好了：早，取先生；午，按院交割；晚，递呈文。车在巷口候着，老周赶的。温镜下车，一个人往巷子里走。巷子还是那条巷子，两边的墙挤着，头顶一线天。走到一半，他放轻了脚步。走到门跟前，手还没抬起来，门开了）

（屋里跟四天前一个样，一盏灯，一张桌。桌上收拾得干净，两摞账并成一摞，布包着，绳勒了两道。炭盆里的炭，烧成了白灰，堆得整整齐齐，没拨过。宋先生站在桌边上，还是那件旧棉袍，手拢在袖子里。三日，人瘦了一圈，眼睛倒亮）

（温镜走到桌前，把那摞账提了提，分量压手。他没解开绳，手在布包上放了一息，问了一句话）

（宋先生拢在袖子里的手，动了一下。他把那只左手从袖子里拿出来，摊在灯底下，翻过来看看掌心，又看看手背，看了半天，收回了袖子里）

（屋里静了一息。灯花爆了一声，宋先生拿簪子拨了拨。他没接着问那只手，温镜也没接着说。两个人把这一段放下了，像账页翻过一页，谁也没在上面多写一个字。宋先生把灯拨亮了些，坐回去，先说起了另一件事）

（温镜坐着没动。这一问，他自己也想过一路。他查过宋先生三十年，宋先生没见过他，埠头上隔着半里水，一盏记数的灯，灯底下那只翻册的手。可那夜船还没靠岸，坡上那个老人，就已经在等他了）

（温镜的手，在膝上停了。）

（屋里静了。灯花没爆，风也没来。温镜坐着，看着桌上那一摞，看了很久，才开口。声音跟平常一样平，只是慢了半拍）

（温镜站起来，走到炭盆边上，看着那堆白灰。灰是白的，堆得整齐，三天，一夜接一夜烧出来的。他站了一息，转回身，问了最后一个问题。这一问，他问得很轻）

（宋先生把包袱抱进怀里，抱的姿势，跟在船上抱着的时候一个样。出门，他回手把门带上，没锁。从怀里摸出钥匙，搁在门槛上。温镜看了一眼）

（巷子里，早上没几个人。走到巷口，老周把车帘掀开。宋先生上车，先把包袱搁在膝上，两只手压着，才坐稳。车往按院去，过市口，人多，车慢下来，他把包袱又搂紧了些。到了按院，老赵的人候在门口，接人，接账。温镜把人交割清楚，才走。交割的时候，宋先生在门里头回过一次头，冲温镜点了点头，没说话。温镜也点了点头。这一回，谁都没提后日）

（黄昏，按院的快马到了。骑手浑身是土，翻身下来，递进一样东西。火漆，两遍。温镜拆了，纸上一共两行字：所请两事，皆准。旧卷同启，堂开后日辰时。温镜看完，把纸凑到灯上，烧了，看着它烧完）

（老周去了。值房里剩下温镜一个人。他取了砚，取了水，自己研。老周回来的时候，看见大人在研墨，想伸手，又收住了。墨一圈一圈下来，屋里没有话，只有墨锭蹭着砚底的那点声，绵绵的。研到浓了，温镜铺纸，蘸笔，落下第一行。老周凑到灯边看了一眼，站直了，半天，低声说了一句）

（呈文的第一行，八个字：漂没之数，不符水情。底下，温镜接着往下写，写的是什么，老周看不全，只看得见大人的手很稳，一笔是一笔。窗外起更了，明日递呈文，后日开堂。屋里的墨香散着，跟十五年前那间书房里的，一个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