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 念全

（堂上，谁都没出声。三张案后头的人，看着宋先生的指头，从崔敬文那一行上挪开，落到第二行上。他的指头按住了，念的时候，声还是那个声，不高，不快，跟头一行一样平）

（念完了，他的手没有挪。御史把这一行在嘴里过了一遍，问了出来。转付付给一个仓大使，十万两的漂没，收货的，是个仓大使。刑部那边有人翻自己带来的册子，翻到工部的仓官名录，报了一声，说查不着这个人，七年前就除名了。堂上静了一息）

（御史往旧卷上看了一眼，又看宋先生。宋先生把册子往回翻，翻过一页，停住了。他把册子侧过来，冲着堂上，指着那一页的根脚。那一页的根脚上，有一道裁口。裁得平，齐着根脚走的刀，一丝毛都没有。他把那道口子给堂上三个人看了，一个一个看过去，然后开口）

（御史起身，走下案来。他到宋先生跟前，俯下身，看那道裁口。他看得很近，鼻尖离纸一寸，手拢在袖子里，从头到尾，指头没碰纸。看了半晌，他直起身，退了一步，又看了一遍，看的不是茬口了，是整页的纸色。堂上的书吏屏着气，笔悬着不敢落。御史回案后坐下，问宋先生怎么看这个黄。宋先生说，纸黄一色，三五年。黄半分，十年上下。裁这一页，是十年前的事了。御史让书吏记档，一字一字念着记：何某名下，裁页一，茬口黄半分，裁时约十年前。记完，御史问宋先生，这一页上原来记的什么）

（御史回到案后，坐下了。他坐了半晌，没说话。堂上笔都停着。裁口是死物，可裁口长在册子上，册子在宋先生手里，宋先生今日站在堂上。这一刀是谁的，账上没有，茬上有。御史提笔，在这页的档上又添了一行，写完，把笔搁下了）

（御史伸手，把案头压着的那道拿人的令拿了起来。火漆启了。堂下老赵的班底，进来两个人，听令。御史念名字，第一个，崔敬文，工部营造司，告病在家的，去他家中拿。第二个，何某，建阳仓前大使，除名七年的，拿人的凭籍册去。两个人领了令，退下去。温镜站在堂中，这时候开了口，问了一句）

（御史点头，让老赵的班底连这一条一并去办。温镜又补了一句。他说，去年，他使人去过一趟何某的家乡。院墙塌了半边，门上的锁，锈死的。街坊说，那院子，七年没开过门。一个告老还乡的人，乡是回了，门没开过。人去了哪儿，堂上该问的，就是这一句。令下去了，人退到堂门口。堂外的日头，从东边挪到了廊柱中间，堂上的灯灭了半数，光线从阶下漫上来。就在这时候，门役从外头进来，手上捧着一副名帖，走到御史案前，低声回了。名帖是工部的旧制式，帖面上的字，是新研的墨，一个人自己写的，没经第二个人的手。堂上的人，一齐朝门口看。御史听完，眉毛抬了一下，冲温镜这边看了一眼。温镜站着，没动。御史让门役把话再说一遍，说大声些。门役应了，退后半步，把门外那人的话，一个字一个字，报给了满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