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车是第四夜开始进的。叶行舟的第六封信上说，车是各省的字号，冀的一队，鲁的一队，豫的一队，夜里到，卸箱不用灯笼，抬箱的人自己带罩了纱的灯，光只照脚前三尺。箱子从车上下来，一箱一箱抬上船，不磕不碰，落地没有声。柳林渡三条船的吃水线，一夜深一寸。第五封信说的是船在等银子，这一封，温镜看完把信纸对折了，老周问是不是银子到了，温镜说了一句，不是银子，是箱子）
大人，箱子里不是银子。
箱子里是什么，没人看得见。
抬箱的人不知道，守渡的人不知道。
叶行舟在桅杆上看了三夜，也不知道。
可温镜知道。
大人怎么知道。
十五年前就是这么沉的。
船上装石头，账上装银子。
船开出去，沉了，报损，勾销。
真银子从别的路走。
那条船上，装的从来不是银子。
是账。
是账。
船一沉，账就活了。
船上的箱子数，跟文书里的银两数，对得上。
船沉在水里，数浮在册子上。
到了年底，折变入官项，走的就是这个数。
所以箱子沉了，他们不心疼。
箱子是拿来沉的。
那真银子呢。
真银子不沾水。
温镜要看住的不是水里的。
是册子上的。
（第六封信的末尾，叶行舟另写了一小段。他说抬箱的人，是官车自带的，一省一拨，渡口的人不上手，两拨人不见面，夜里换着抬。船头坐着一个人，不抬，只记。一箱过，笔落一下。那人的右手一直揣在袖子里，翻册子用左手，落笔也用左手。叶行舟离得远，脸看不清，那只手，他看清了。温镜读完这一段，把信收起来，起身走到窗前，站了一息）
大人，左手记数。
温镜见过这个左手。
在哪儿见过。
晏县闸洞。
粮车夜里卸粮，车押全用左手按。
按印的左手，记数的左手。
是不是同一只，温镜没对过。
可押粮的手，跟记箱的手，走的是一路账。
一只手，管着两头。
那这个人是。
是线上的账房。
粮押一边，箱数一边。
银子走到哪一步，那只手都记着。
线的规矩，比衙门细。
要不要让人跟住他。
不跟。
船头记数的人，眼睛比谁都毒。
河上多一只眼睛看他，他就换一只手。
记下了，就是得了。
这一回，温镜见了线的一只手。
下一回见脸。
（温书办那边，是老周看出来的。这几日值房里，温书办案上多了一份东西，不是公文，是漕司的排期单。官银解送，几日到，几日齐，哪一省的车走哪一段路，单子上一列一列写着日子。温书办抄一份，抄得极慢，一笔一笔像描。老周送公文进去，看见他描到一半，停着笔，对着单子上一处看，看了有小半炷香）
大人，他在抄漕司的排期。
排期上有什么。
车几日到，船几日开。
船几日开。
就是银子几日报损。
也是温镜等的那个日子。
他抄这个做什么。
线要日子，得有人替他数。
官车的日子在漕司的单子上，漕司的单子在值房里过他的手。
抄一份私的，线在家里挑日子。
哪一天水最静，哪一天夜最长，哪一天卡上换岗。
挑好了，船就开。
那单子，小的们拿过来看。
不拿。
单子是官的，多一双眼，多一道痕。
拿了，线就知道有人在等这个日子。
温镜等的，就是没人知道。
（这一日老周再送公文，进值房的时候，温书办不在案前，人在架子那边归置旧卷。案上那张排期单没收，摊着。老周把公文放下，退出去的两步里，眼睛从单子上过了一遍。就一遍。日子那一列，他看见一个字，十。十后头那个字，落在纸的折缝上，黑着，没看清。出来以后，他站了一会儿，才去回温镜的话）
大人。
单子上有日子。
小的看见一个十。
后头那个字，压在折缝上，没看清。
看清了。
没有。
就一眼，小的没敢多停。
十。
初十到十九，都是十打头。
船要在这一旬里开。
大人，明日小的再看一眼。
明日他归档。
归了档呢。
归了档，再要看，得调卷。
调卷，就留名字。
那就剩明日送公文那一眼。
一眼。
看不清字，就看笔。
笔。
明日他把单子收进匣里之前，总要再看一遍他抄的那份。
他抄的日子，就是线挑中的日子。
挑中的那一列，他的笔会停得久。
别的列，扫一眼就过。
那一列，他会看两遍。
温镜不看纸，看他的笔。
他的笔在哪一列上停得最久。
河上，就等哪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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