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是夜里写的。温镜写信，不用值房的纸。值房的纸有数，领几刀，用几刀，册子上记着。温镜用的是自己买的竹纸，裁成公文的大小，看着像公文，细看不是。老周研墨，温镜写，一炷香写完。信不长，一页，通篇是按院问案的公文腔，调卷的由头，人证的名录，末尾一行客气话。写完，温镜把信平放在案上，对着灯看了半晌，拿起笔，又添了三处。老周凑近看，那三处什么都不是：一处墨浓了些，一处墨淡了些，一处笔画断了半分）
大人，这三处。
日子，册号，人名。
信里的字，是给人看的。
这三处，是给陆大人看的。
陆大人看得懂。
陆大人跟温镜对过三年的案。
温镜的墨，他认得。
那信上没有日子。
日子空着。
信先走，日子后补。
日子怎么补。
一个字条的事。
信进京，走按院的文书，慢，稳。
字条是快的。
河上一有日子，字条当天出城。
字条到京，信刚好摆在案头。
两条腿走路。
一条慢腿，一条快腿。
慢腿上的是身子，快腿上的是心口。
（封口的火漆，温镜过了两遍。头一遍过完，晾半干，把一根纸捻压进漆缝，再过第二遍。两遍漆把纸捻裹在里头，外面看是厚一点的漆面。老周看着不懂，温镜也不解释，只说了一句。说完把信递给老周，让他揣在贴身的地方，走大路，从按院的正门递）
漆里的纸捻，拆信必断。
断了，就换一封。
这一路上。
放心走。
线的眼睛在河上，不在城里。
城里如今是安稳的。
安稳到老周走大路，都没人多看一眼。
小的这就去。
送去，就回。
别在按院喝茶。
（老周去了小半个时辰，回来了。信交到了陆推官手上，亲手的，没过旁人。陆推官当场拆了，拆的时候看了漆面一眼，没说话，抽出信纸看完，抬眼看了一下天色，从案上拿了一张笺，写了四个字，封好，让老周带回来。温镜拆开开笺，笺上四个字：日子空着。温镜看完，把笺凑到烛上烧了）
大人，陆大人的意思是。
他看懂了。
三处墨，一处不少。
他知道日子空着，是在等河。
大人，小的多句嘴。
银子下水那日，咱们的人，拦不拦船。
拦什么。
船沉在河心，折变的文书还没落笔。
拦了船，银子没记成天灾，账就没走完。
账没走完，就断在天灾上。
断了天灾，就够不着折变。
温镜要的，从头到尾就不是那条船。
大人要的是。
折变那一笔。
银子沉了，各县报灾，册子上记一笔。
到了年底，官粮折变，册子上再记一笔。
头一笔是假的，第二笔是真的。
两笔落在两本册子上，都是一个数。
三司的案上，两本册子并排一摊。
同一个数，两本册子都得有。
有得对不上的那一笔，就是十五年的总账。
所以船沉那天，什么都别动。
那天，河上要的就是看不见温镜。
宁准的传证文书，这几日到。
芦荡里还有一位，候着三司的调。
一个递过账，一个脑子里装着三十年的水单。
人证齐了，只欠河冻。
（叶行舟的第五封信，是当夜三更到的。信比前四封都长，说了两件事。头一件，柳林渡进了船，空船，三条，吃水八寸，进港就靠在卸货的旧位上，不装不卸，夜里有人守，白天守的人换成了渡口打杂的。第二件事，信尾另起一行，字比正文大：渡口看水的老人说，今年水凉得早，往年小雪封河，今年立冬前后就要上冻。温镜看到这一行，把信纸翻过来，又翻回去，数了一遍日子）
空船，八寸。
温镜认这个数。
装银子的船，先到齐了。
船到了，银子还没到。
银子在各省的仓里，还在路上。
船等银子，温镜等船。
大人，立冬前后上冻。
比往年，早了半个月。
早的不止半个月。
咱们的信，走得再稳，也要七天进京。
字条再快，来回三天。
日子一定，当天就得动。
大人，来得及么。
来得及。
线比温镜更赶。
河一冻，他们的十五年就白沉了。
他们抢的日子，比温镜还紧。
温镜只要跟着他们抢。
（温镜把私账本翻开，翻到页尾那一行小字。前几日写的是，封河，还剩几日。温镜在底下又添了一行，字更小：立冬前后。写完，笔没停，在立冬前后四个字的旁边，点了一个墨点。这一个墨点，比前头三处墨都浓。点完，合上本子，吹了灯。窗外的河声，比昨夜又沉了一层）
水凉得早。
河上的日子，不看官历。
看水的老人，比衙门里所有的日历都准。
温镜等的那个日子。
往前赶了。
老师你能不能玩一个假装只发了一章，实际上转头把全文发出来吓我们一跳的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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