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放船

大人，能问案了。

手令上还夸您。

夸，就是赔笑。

十日前把温镜挪开，十日后给温镜赔笑。

一挪，一笑。

中间那几日，箱子开了。

大人怎么知道开了。

没开箱，不会赔笑。

没读完，不敢放行。

手令下来的这一天，就是他们读完的那一天。

迟了一天半。

一天半，够把一卷书读三遍。

读完了，一个字没动。

一个字没动，是好事还是坏事。

是好事。

这一卷动一个字反而露，干净得正好。

贾一个人顶了，案子往上，断在死人身上。

线等的就是这么一卷。

等到了。

放行了。

那就是信了。

火漆重封，是信了一半。

另一半，在值房。

大人，他在记新账。

旧页搬走了，新页得有人接着写。

账库没了，账不能断。

断了账，十五年的银子，就成了没主的东西。

那他现在就开笔。

现在开笔，就是线跟他说了，结了。

大人，还有一笔。

前日堂上过一件漕运的公文，温书办当值抄录。

公文里有两个贾字。

顿没顿。

不顿了。

前几日还顿半分，昨日两个贾字，笔都直直地过去了。

那半分，是提防。

提防了十几年，习惯长在手上。

笔直直地过去，是他心里那句话落了地。

线告诉他，案子死了。

他信了。

信到笔尖上了。

人心是松透了。

松透了好。

松一口气，多走一步。

他这回要走的，不是一步。

是最后一船。

空船走一趟，回来装半船豆子。

探路。

船上没货。

装的是眼睛。

看什么。

看河上有没有多出来的巡船，看渡口有没有生面孔。

看船走得慢，岸上有没有人跟。

咱们的人呢。

叶行舟在桅杆上，巡船一条没多，生面孔一个没有。

他们看见的，是一条安稳的河。

大人，半船豆子，就这么放过去。

小的守了四天。

这口气，咽不下。

咽不下，也得咽。

豆船要是半路沉了，线就知道河上有眼睛，眼睛一露真船三年不下水，温镜钓过鱼，也知道鱼怎么试钩。

放。

放得干干净净。

让豆船走完全程。

让他们回去报一条安稳的河，河安稳了，真船才敢下水。

真船是什么船。

十五年的银子。

换石的手法年年用，银子从河上漂过去，账上记天灾，记了十五年。

可银子漂在河上，终究是漂的。

要没有来路，得进官项。

河字册上漂一道，漕字册上折变一道，折进官粮里，年底盘账一合。

银子就成了官项里的一个数。

到那一天，温镜手里就是揣着真账，也翻不出它了。

所以他们赶年底。

赶封河。

河一封船不走，银子进不了仓，年底的账就合不上。

封河的日子，是河上人人都看得见的日子。

前十四年，他们挑的就是封河前的水。

年年走通。

今年呢。

今年，线以为河上没眼睛了。

他们挑日子温镜也挑，挑的是同一条河。

银子下水那一日。

温镜的信，也下水。

陆大人手里那一份真账，压着不递，递早了打草惊蛇，递晚了年底的账一合什么都平了。

就卡在船身上。

船上有十五年的银子。

河上有温镜的眼睛。

三司的案上，候着温镜的真账。

就差一个日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