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事停了第六日。老周坐不住了,来问温镜,卷宗的公文走得怎么样,要不要托陆推官那边催一催。温镜在案前坐着,案上摊着一份旧卷,是三年前一桩寻常的斗殴案,温镜修的就是这种卷,一字一字地修。听见催,温镜头都没抬)

大人,账船进了内河,一日三十里。

官驿的卷宗,一日一百里。

那也赶不上。

账已经过了济宁,卷宗还在路上。

赶什么。

账快,就让它快。

账落了地,才知道地是哪块。

大人就不怕账先到,他们先动手。

账进了门,要有人开箱。

开箱,就要落手。

落手,就留印。

温镜等的,就是那只手。

大人,万一箱不开。

会开的。

搬了十五年的账,堆在一条船上。

不开箱,账就是废纸。

他们比温镜急。
(第三封信是初十到的。叶行舟的跟船跟到了通州张家湾,船靠岸是半夜,卸货不用船夫,来接货的,是城里来的,穿官衣,带的人手不少,车马都是官驿的字号。叶行舟不敢近前,只在船桅上远远望了一眼。信尾写着一句:卸完的箱,装了六车,车出张家湾进了城,走的是官驿车马的道,有人引着,直奔皇城根去了。温镜看完信,把信收进袖子,脸上没什么,只是修卷的笔,停了一息)

大人,通政司。

通政司。

报部的册子,在那儿存了十五年。

六十册,全是洗过的账。

洗账的手,就坐在那座衙门里。

那温镜的卷宗。

温镜的卷宗,走得再快。

进京之后,也要先过通政司收文的地方。

收文的地方,就是他们家的门房。

对。

那卷宗进了京。

卷宗进不了三司。

卷宗进的是通政司。

在门房里躺几天,页少没少,字改没改。

出来的时候,就是另一卷了。

大人,竞速是假的。

从头就是假的。

账和卷宗,进的是同一扇门。

账早到晚到,卷宗快慢。

都在门里等。

等他们腾出手来。

大人早知道。

温镜知道。

卷宗递上去之前,温镜就修过了。

大人修的不是斗殴案。

斗殴案是一笔一笔照旧修的。

修的是贾案那卷。

递上去的卷宗,温镜裁过。

裁得干净。

里头只有贾怎么病的,药怎么买的,押怎么画的。

一页没有线。

一笔没有北边。

那真账。

在温镜这儿。

修旧卷的这六日,温镜一页一页誊的。

三份。

一份在这宅子的夹墙里。

一份在老周身上。

一份,走陆大人的手。

陆大人那边,怎么递。

三司会审,要调人证。

人证里有一个,温镜信得过。

宁准。

当堂递过账的证人。

三司会审,要传人证到案。

文书按院对院走。

陆大人调卷,不走通政司。

大人,那线那边。

线会开箱的。

开了箱,看见一卷干干净净的贾案。

药对,押对,卷面工整。

他们会想,温镜查了两年。

就查出这么一卷。

然后他们就松了。

松了之后。

松了,才敢把最后一步走完。

最后一步,是温镜等了半年的。

他们动那一笔的时候。

温镜的真账,就在三司的案上等着。

门是他们家的门。

可钥匙,得温镜来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