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老周送公文进值房。温书办在案前,排期单摊着,私抄的那份压在官单底下,露出一个边。老周放公文,退步,眼睛照温镜教的,落在他的笔上。温书办的笔拿在手里,可没往日子那一列上去。他看的是单子末尾。末尾有一行批注,字比正文小,墨比正文淡。他就对着那行批注看,笔悬着,悬了小半炷香。老周退出值房,一路走回来,一路在心里描那行批注的位置,描到第三遍,记住了)

大人,笔没停。

日子那一列,他扫都没扫。

停在哪儿了。

停在单子末尾。

那儿有一行小字,墨淡的。

念。

念不全,小的记下了形。

上头有个水字,有个退字。

漕司的批注。

单子一旬一换,正文写解送,末尾写水讯。

水退了。

大人,他不看日子,看水。

温镜看错了他。

看错了。

昨夜温镜说,看他的笔。

以为他要在日子上挑。

今日他不挑。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是好事。

他不看日子,是因为日子不在单子上。

日子在他家里,私单早抄走了。

抄走了的日子,不用再看。

他看的,是那个日子还作不作数。

怎么讲。

水讯。

今年水凉得早,水凉了就退。

三条船,吃水八寸。

装上箱子,吃水要加深。

水退一寸,浅滩就多一段。

船吃水深了,浅滩走不了。

要走,得走深水道。

深水道。

深水道过晏县闸。

过闸,就是过卡。

卡上换岗,是有时辰的。

船到卡的时候,岗换没换,就是船过不过得去。

一旬十日,卡换岗的空当,就那么几个。

水退到哪一寸,走哪一段,哪一日到闸,哪一日换岗。

这几样对到一起,能用的日子,一只手数得过来。

大人连卡上的岗都知道。

温镜知道个名目。

知道全的,这世上只剩一个人。
(船是夜里上的。渔英摆的桨,船小,苇子深,桨进水里没有声。温镜坐在船头,老周蹲在船尾压着。离了渔村的水段,苇子两边合过来,天上没有月,水是黑的,只有船头一盏罩了布的灯,照着一尺水面。渔英一路只说了一句话,说完再没开口)

今天的水,比昨天又退了半指。

这么快。

天凉,水就缩。

再缩半月,渡口那条老木船就要搁浅了。

半月。

河要封了。
(芦荡里一点灯火。周铁口在苇子口等着,船系在木桩上,进了苇棚,贾先生坐在草铺上,膝上盖着一件旧棉袄,见温镜进来,要起身,温镜按住了,自己在草铺对面坐下。老周把灯放在两人中间,退到棚口,守着苇子的方向。棚里就一盏灯,灯芯上一点火,把两个人的影子钉在苇壁上)

贾先生,温镜今夜来,不带纸笔。

老朽知道。

要纸笔的事,衙门里就能办。

温镜背一样东西,您对一对。

大人背。

漕司的解送排期,这一旬的。

冀字车,初十到。

鲁字车,十一到。

豫字车,十二到齐。

船,单上没有写日子。

只写了四个字,视水讯定。
(贾先生听完,闭了眼。稳的那只手在膝上点,一下一下,像打算盘。灯芯上的火,让苇缝里漏进来的风带得歪了歪,又直了。半晌,他睁开眼,问的却不是日子)

晏县闸的水,退到几寸了。

漕司的批注,退三寸。

三寸。

三寸,浅滩就断了,非走深水道不可。

深水道过晏县闸,晏县闸三更换岗。

换岗空一炷香。

船要趁这一炷香过闸。

哪几日换岗。

初十,十三,十六。

改过的那三道呢。

大人记得这个。

晏县是头一道。

改过的三道里,白洋卡和十里铺,跟晏县错开半日。

船过晏县,次日过白洋,当夜过十里铺。

三道卡的空当,前后要接得上。

接得上的,一旬里就两回。

哪两回。

十四,十七。

十四走,晏县闸的空当在午后,船从柳林渡下去,天不亮开船,午后过闸,赶得上。

十七走,空当在夜里,那日的岗,是前一夜调过的,夜里静。

一稳,一慌。

大人说到点子上了。

十四是正着走。

十七是赶着走。

线要是稳,走十四。

线要是慌了,走十七。

慌不慌,看的不是船。

看的是水。

十四之前,水要是退过四寸,深水道也要挑着走。

那线就不敢走十四。

温镜记下了。
(回程的船上,苇子两边退开去,水面上有了下半夜的凉气。温镜坐在船头没说话,老周在船尾问了一句,十四还是十七,温镜看着水,水黑得看不见流,只听得见桨。过了老鸦口,温镜才开口,声音不高,老周得探着身子听)

都记下了。

记在哪儿。

脑子里。

纸会丢,脑子不会。

大人,要不要给陆大人递个信。

信在路上走了。

字条还压着。

等船动那一日,字条当天出城。

那咱们备哪一日。

十四,或者十七。

线挑哪一日,温镜不替它挑。

温镜只把两日都备着。

两日都备着。

三日之内,水面上见。

哪一日船开,哪一日字条出城。

一日都误不了。
(船进苇子口的时候,贾先生披着棉袄,站在苇棚外头,扶着苇子,看着船远。周铁口在他身边站着,没催。船走远了,周铁口才低声说了一句,夜凉,回吧。贾先生没动,又站了一息,对着船走的方向,说了一句话。那句话,船上的人没听见,苇子里也没有第二个人听见)

那一日,老朽的账,就见底了。

先生,回去吧。

周师傅。

船沉那一日,老朽想去河边。

这话,得跟温大人讲。

跟他讲,他就得带老朽去。

带老朽去,他就得多担一份险。

不讲,又对不住老朽这三十年。

那先生是想讲,还是不想讲。

想讲。

三十年了,老朽眼看着那些船沉。

每一回都在账上记一笔。

记了三十年,没一回,是站在河边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