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温镜没去贾府。老周问为什么不趁热上门，温镜说，上门是闯，闯进官宅，对面正愁没有把柄。温镜要的是贾，可通往贾的门，他们堵了三层：门房、手令、代画押。堵得住门，堵不住别处）
哪儿还有路。
老仆。
贾府的药不能停，老仆每天辰时出门抓药。
去聚德。
去聚德。
温镜在那儿等他。
（温镜没有摆官仪，一顶小轿，落在北门里街口。聚德药铺刚下门板，温镜进去，跟掌柜要了个座，坐下买药。买的什么，买的安神香，一钱一钱地买，磨了小半个时辰。辰时三刻，老仆进门了。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衣裳，腿慢，进门先跟掌柜点头，报的还是那几样药。温镜等他抓完，才起身走过去）
老丈，借一步说话。
你是……
按察使院的。
前日探病的人，你也见过。
大人有话？
问药。
药我天天煎，没敢错一味。
药没错。
温镜问的是方子。
这方子，是哪家大夫开的。
没有大夫。
没有大夫。
方子是老爷自己的。
自己的。
老爷病前一天，把我叫进内室。
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旧纸。
说，照这个抓，抓十几包，一天两罐。
病前一天。
前一天。
老丈，你信你家老爷，那天就病了吗。
（老仆的手停了一下，抓药的那只手，在衣襟上擦了两把，才重新搭在柜沿上）
治中风的药，比中风早到一天。
这药是等着病的。
大人这话，小人不敢接。
老爷叫抓，小人就抓。
那温镜换个问法。
纸呢。
老爷叫小人烧。
你烧了。
没烧。
为什么不烧。
药方烧了，灶王爷要怪的。
小人抓了三十年药。
方子进过手，就没烧过。
纸在哪儿。
家里。
温镜随你取。
大人，老爷要是知道……
你家老爷，早知道有今日了。
他备药，就是知道。
温镜今日来，是替他把话说完。
（纸不在府里，在老仆自己家里。他家在北门外，走两刻。温镜便跟他走。一路上温镜没问话，老仆倒是自己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边走边说，说老爷病前那晚把纸摸出来的时候，手是稳的，眼神也是稳的，跟交代一件存了多年的账似的。老爷还说了一句话，老仆不敢忘。老爷说，药渣别倒远，就倒墙根，倒显眼的地方）
（跟在后头的老周，把这话一字一字收进耳朵里）
老周，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
药渣是留给咱们看的。
对。
温镜还以为，那是对面备药备漏了。
是贾大人自己备的。
一副反常的药，抓十几包，渣倒墙根。
就等查案的人去捡。
捡回去一验，药比病早。
谁见了都要问一句。
药怎么会比病早。
一问，就明白，他倒得不干净。
大人，那他中风，就是真中风。
真的。
面他们没打算演，也没打算留。
贾大人自己，也没打算躲。
他躲不了。
他能做的，就是倒下去之前。
把最后一笔账，配出来。
（到了老仆家。两间矮房，院里晾着草药。老仆进屋，从床板底下摸出一个油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里头是一张折了四折的旧纸。纸黄了，边上磨得起了毛。温镜接过来，展开。纸上没有药名）
没有药名？
没有方子。
就两个字。
（两个字，写得很重，笔笔都透了纸背。字歪，是因为写的人手在抖。可温镜认得这个笔势。誊账第七册页角的签押，温镜翻过不止一遍，那个"贾"字的收笔，跟纸上这两个字，是同一只手）
位子。
位子。
这是什么意思。
害他的，不是账。
是他的位子。
他一倒，位子就空。
位子一空，接印的手令，隔夜就到。
奏销换人，十五年的账，断在他手里。
对面等的，就是这个。
那贾大人给您拨的算盘，留的药渣……
是一句话。
快。
温镜要是不快，人倒了，位子空了。
账就全断了。
他是账房。
他给自己的账，留了三笔：渣，珠，纸。
笔笔都指着今日。
（温镜把旧纸按原来的折痕折好，收进袖子。他站在那个小院里，看了看晾着的草药，又看了看老仆。老仆搓着手，问大人，老爷他还能好么。温镜说，能。温镜说，明日之前，温镜把人接出来。老仆问，接出来，去哪儿。温镜说，去该去的地方，按察使院，画押销呈。温镜出巷口的时候，天色刚过晌午。老周在后头问，大人，明日要是他们还是不放人呢。温镜说）
放不放，不归他们了。
明日辰时，温镜的移文就到漕司。
病呈核验已毕。
病家抗核，三日不至。
移文再往下走一步。
就不是按察使院的事了。
是三司的事。
B 文笔拿捏得太准了，真的很有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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