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收账

（第五日辰时，温镜的移文到了漕司。移文不长：病呈核验已毕，病家抗核三日不至，请漕司饬令贾某到院画押销呈。移文递进去，温镜回院等。回文来得出奇地快，不到一个时辰，漕司的批文就到了按察使院，批文上就一个字：准。老周捧着批文进来，脸上的神情有点发怔）

（午后未时，贾府来人，说送贾大人到院销呈。来的是那个丞，还是带笑，后头跟着府里两个粗使，抬着一扇门板，门板上躺着贾。温镜没有回避，就在院里接的人。他先看的不是贾，是丞手里的文书。文书还是那句：病体沉重，送院调治。温镜把文书接过来，叫老周收了，然后走到门板边上，蹲下去）

（丞的笑又僵了一僵，签了。医官当场验：面色灰败，气若游丝，右半身不遂如前，左手冰凉。老周一条一条写，写完念了一遍，丞画押，温镜画押，医官画押，三份。人抬进内间。温镜跟老周站在廊下，看着门板进去，两个人都没说话。过了半晌，老周低声问）

（夜里亥时，内间传出动静。医官出来报，贾大人去了。温镜进去，站在床前。贾躺在那儿，脸朝着里。温镜把他的脸扳过来。贾的眼睛闭着，右手蜷在胸口。温镜看着那只右手，看了很久。老周在旁边低声问，大人看什么。温镜说，指蜷。老周说，中风的人，手不都这样么。温镜说，不一样。温镜说，通济驿那位管库的，去年冬天，手指也是这样蜷着的。温镜说，那不是蜷，是想抓什么，没抓着。温镜低头，去掰贾的右手。手指是硬的，掰不开。温镜又去看左手。左手摊在身侧，掌心朝上，掌心里有几点墨）

（温镜搜了贾的全身。衣襟里、袖袋里、靴筒里，都没有纸。温镜站起来，看着内间，目光扫过床、枕、被角。最后停在枕头上。枕头很瘪。温镜把枕头掀开，枕底下的席子上，压着一张折起来的小纸条。纸条上就一个字，笔笔透纸，力道却虚，写完这个字的人，怕是已经没力气写第二个字了。那个字是：印）

（温镜再搜。这一次搜得慢，搜得细。三更前后，老周从内间床架的暗缝里，抠出来一个小小的油纸包。打开，是一枚印，黄杨木的，印面朝上，刻的是一团盘绕的花押。温镜把印对着灯，看了很久。老周问，就是这个。温镜说，就是这个。温镜把印收进袖子，跟那张纸条放在一起。然后他吩咐老周，备香烛纸马，请仵作。老周愣住，问，人不是病故的么，还要验。温镜说）

（仵作验到四更。舌根发青，指甲发乌，风症没有这个色。医官验了一辈子病，没见过这个。仵作说，是毒，入体已久，不烈，慢慢喂的。喂到今日，人就到头了。温镜让老周把这几笔全写进验状：入院验状，病体沉重，丞画押；死亡时辰，亥时三刻；验尸所得，舌根青，指甲乌，毒入体已久。温镜在末尾落笔，写了一行字。老周凑过去看，温镜写的是：病故之名，毒杀之实，具在卷中）

（温镜吹了灯，内间里只剩香烛一点火。他跟老周说，明日一早，验状、格目、批文、手令，连着丞画的那三份押，一并誊清，备呈三司。老周问，贾大人的后事呢。温镜说，按官仪办。温镜说，他是账房，账收完了，人得走得干净。温镜出内间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灯影里，贾的脸平静下来了，右手还蜷着，像还差一笔没落完）

（温镜出了内间，在廊下站住，声音压得很低，像自语，又像记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