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算盘

（第二天上午，温镜递了文书。文书走的不是私账，是院里的公事：贾的病呈进了按察使院，按例要核。核病呈，得见病人。文书批得快，因为这是规矩，规矩堵不住。温镜带了院里的医官，带了老周，一顶素轿，进的北城贾府）

（贾躺在东厢的床上。人瘦了一圈，半边脸垮着，嘴角挂涎。医官上前，先看瞳仁，再搭脉，搭了左手，又搭右手。温镜站在床尾，没凑近，看着贾的眼睛。贾的眼睛是活的，眼球跟着温镜走，可脸上没有一点表情，像一张糊坏了的纸。医官收了手，退到温镜身边，低声说，脉是乱的，风症入络，右半身废了。温镜问左手呢。医官说，左手也麻，可指节能屈伸。温镜说，好，看完了。他让老周把带来的东西呈上去）

（算盘放在床头小几上。温镜坐下来，就在床边，隔着那把算盘，跟贾说话。温镜说，贾大人，院里核病呈，末官奉命来看您。您的案子，末官记下了，病是中风，风症入络，右半身不遂。温镜一条一条说，说得很慢，像跟一个明白人交代公事。贾的眼珠跟着他动，脸上还是那张糊坏的纸。温镜说到一半，停了）

（温镜说完，起身要走。就在他起身的时候，床头那把算盘，响了一声。老周和医官都听见了，是算珠被拨动的声。三个人都没动。贾的左手搭在算盘上，那只手抖，抖得厉害，可它压在一档珠子上，中指一勾，勾起一颗，啪嗒，打下去。然后又是一档，又是一颗。温镜没有坐下，就站着，看着那只手）

（那只手抖着，可每一拨都稳，珠子打在梁上，一声是一声。温镜在心里记档：头一档，三。第二档，一。第三档，六。三档拨完，三千六。温镜没说话。那只手停了停，又移到另一头，拨了一个日子。日子是四个数，拨得比刚才慢，每拨一个，那根手指都要抖好一会儿，才落下一颗。四个数拨完，贾把左手从算盘上收回来，缩回被子里。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温镜站在床前，看着贾闭上的眼睛，看着那张糊坏的纸一样的脸。他没说那个日子是什么。出了东厢，走到院里，温镜才跟老周说）

（老周停住了脚。院里静，静得听得见廊下的雀。温镜接着说，声音很低，很平。他说，贾给的不是账，是日子。账的头一笔，三千六，走账的日子，正是温衡咽气的那一天。爹死的那天，账立了头一笔。十五年，账一笔没断，人死了，账活着）

（温镜出府的时候，在门房停了一步，跟那个老仆说了一句话。老周在后头听着。温镜说，贾大人这病是急症，急症要紧治，三日之内不见好，就把人送按察使院去，院里有官医，比府里稳妥。老仆躬身应了。温镜上了轿。轿子走出两条街，老周忍不住了）

（轿子进了院门。温镜下轿，站在院里，把今日的账在心里过了一遍：左手，算盘，三千六，一个日子。他跟老周说，去备纸笔，温镜要把这四笔数，记进私账本里。老周问记在哪一页。温镜说，另起一页。老周问这一页叫什么名目。温镜想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