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透，温镜到了码头东头的茶楼。宁准还是那个座，茶还是两盏。温镜坐下，先开口）
温镜昨儿说，一家一家过铺子。
这话得收回。
大人不查了。
查。换个查法。
铺子是人家的地界。
温镜前脚进去，后脚贾府的药罐就换了。
大人要什么。
药渣。
贾府一天两罐药，渣是倒的。渣不会说话，也烧不成灰。
这个不难。
漕上跟贾府有往来的，不下三家。今日一早，就有人上门探病。
探病要带东西。
带。空手进门，失礼。
病家见了礼，回一盏茶。
茶喝完，药渣的事，就好说了。
（温镜说了声借先生的路。宁准摆手，说温大人的账，漕上认。两人把进出的路数议定。探病的人从漕帮三家里挑，挑嘴最严的那一个，进去见门房，不见内眷，出来只走后巷。温镜只要一样东西，头一罐药的渣，倒出来的时辰，倒渣的人，都得记）
大人问得细。
十五年前，温镜就败在细上。
败在哪一步。
渣没了。
这回呢。
这回，渣在温镜手里。
（当日午后，人回来了。东西是一个小纸包，纸包里半把药渣，深褐色，晒得半干。跟着回来的还有几句话。贾府抓药的是个老仆，六十多岁，腿慢，每天辰时出门，去的是府城北门里的一家老铺，铺名聚德，一抓就是十几包。煎好一罐，渣倒后院墙根。老仆还跟药铺的伙计念叨，说这一罐药金贵，先煎后下，火候分七步，抓药的都嫌麻烦。温镜把纸包摊在桌上，一粒一粒捡开，捡了小半个时辰）
大人看什么。
渣里有两样东西，不该在一罐药里。
哪两样。
一味是治风的，中风的人吃它，对症。
那不挺好。
另一味是引经的，这味走的是肝。
走肝怎么了。
中风先治标，标稳了才调肝，头一罐就下引经的，方子开猛了。
大夫手重，也有。
手重的大夫，下猛药是为了救人。
这罐药不是。
老周，温镜问你，一个人哪天中风，自己知道吗。
不知道。
知道自己哪天中风的人，世上没有。
（温镜把纸包重新折好。老周看着他，还没转过弯。温镜说，贾是前天午后歪的，这罐药是前天头一罐。可老仆从聚德抓药，抓的是十几包，一天两罐，十几包是七八天的量，这说明抓药的日子，比中风的日子早了六七天。老周说，备药也寻常，病家先抓着药养着也是有的。温镜摇头）
养病抓的药，是补药。这罐不是补的，是治的。
治中风的药，比中风早到六天。
！
病还没来，药先到了。
这不是治病。这是照着药，把病送来。
（屋子里静了一会儿。老周问，贾大人的中风，是假的？温镜说，中风是真的，脉案是真的，歪掉的半边也是真的。药铺的方子是真的，老仆的腿也是真的。只有一件事是假的。病来的日子是假的，病不是来的，是请来的。老周说，那贾大人还有救吗。温镜说，药救得回来，就看给不给他换药）
大人要见他。
得见。还得快。
贾府现在进不去。
进不去，不代表见不着。中风的人，嘴不能说，手不能写。
那不就完了。
没完。
贾大人管了十五年奏销，这十五年的账，在他脑子里。
对面把他变成活死人，账就出不来。
死了会引人查，废了最干净。
大人打算怎么办。
温镜要去验一样东西。
验什么。
他的右手不能动了。
左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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