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认手

齐先生这双手，见过水。

不瞒温大人，齐某年轻时候走过船。

走的哪路船。

漕船。

漕船上的手，虎口的茧在正中。

齐先生的茧偏外侧一分。

那是常年扶尺的手。

水尺贴着船帮量，手扶尺，虎口吃劲，茧就偏。

温大人好眼力。

齐某，这位就是温大人。齐先生今日来对上季的账，温大人要问的，只管问。

好。

先开门见山。

齐先生在闸上，行里怎么称呼。

旧年称呼，如今不提了。

齐某如今姓齐。

齐先生，晏县闸，十五年前，验水线的班子里，有一位六爷。

齐某不知。

那请一位齐某认识的先生来。

十五年，闸上的人都老了。

人老了。

手没老。

六爷。

温大人，齐某在莫家柜上三年，账上没有一个字对不起莫家。

账没错。

错的是荐你进门的帖。

那就说帖。

三年前，谁荐齐先生进莫家的柜。

老爷子的荐帖。

我爹的账房。

如今在户部点印的那位。

收案卷的印，也荐账房。

一只手点印，一只手荐人。

齐先生这三年，替他对了多少账。

对账是齐某的差事，账平不平，齐某只管数目。

好，那就对数目。

二月初九，北边加派一趟。

账上怎么写的。

满载。

那趟船回来，装的什么。

空舱。

空舱写满载，这一趟的货呢。

货在北边落了。

什么货。

银。

从哪来的银。

齐某收账，不问来路。

齐先生问过一回。

十五年前，晏县闸，有人验水验出超载，照样放行。

放行的那条船，沉了。

船上装的东西，如今在齐先生对的账里。

每年一趟，一趟满舱。

齐先生对账对得再平，有一条账，永远对不平。

哪一条。

温衡的死。

齐先生对账三十年，今日头一回，把自己对进去了。

齐某明白了。

温大人要拿齐某。

温镜要账。

荐帖能钉人，也能钉出荐帖的人。

这三本账留给温镜，上头那位，温镜去对。

齐某的命呢。

命是齐先生自己的，账是朝廷的。

账留下了。

人，齐某自己送。

齐先生去哪送。

他荐我进莫家。

这三年他收的每一笔，齐某都记着日子。

账送到他手上，他的手就干净不了了。

告诉宁准，荐帖上那位，跟户部点印的是同一个人。

他收卷，也放账。

一手收案卷，一手吃银子。

这条线，十五年前就通了。

六爷的账到了京里，这条线，就该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