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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问灶

判官渡我

(天刚亮。温镜带师兄和老周到驿仓,没先叫门。驿仓侧墙根下有一间耳房,是驿丞看门值夜的地方。师兄从褡裢里取出自己记的簿子,摊在耳房的窗台上。十五年,进出驿仓的人,他的账上一笔一笔)

温镜
温镜

开仓之前,先对师兄的账。

老周
老周

师伯的账上,十五年进驿仓的,一共多少人?

师兄
师兄

十一个。

老周
老周

十一个?

师兄
师兄

驿丞每任进出不算。

师兄
师兄

外人进驿仓,过所簿要登记。

师兄
师兄

登记的十一个里,老朽认得一样东西。

温镜
温镜

一样东西,不是一个人。

师兄
师兄

老朽在闸上看不清脸,看得清靴。

老周
老周

靴?

师兄
师兄

晏县衙门的官靴,靴头是方的。

师兄
师兄

京里的官靴,靴头是尖的。

师兄
师兄

穿尖头靴进晏县驿仓的,五年里,来过三回。

温镜
温镜

三回,都在什么时候。

师兄
师兄

头一回,五年前,新驿丞到任第三日。

师兄
师兄

第二回,两年前,驿丞换防点验。

师兄
师兄

第三回,今年二月。

老周
老周

今年二月?!

温镜
温镜

温镜到晏县之前,温镜还没动身,京里的靴子先进了驿仓。

老周
老周

他进驿仓做什么?

师兄
师兄

过所簿上记的是,点验仓廪。

师兄
师兄

点验完,簿上多了一行字。

师兄
师兄

取卷一宗。

老周
老周

取走了一卷?!

温镜
温镜

温镜查的账,是被人挑剩下的。

温镜
温镜

比温镜早半年。

(正门叫开。驿丞五十来岁,接过官凭,看完,手就开始抖。他没问温镜来意,先把驿仓的钥匙捧了出来,说了一句话。就这一句,老周在旁边听愣了)

驿丞
驿丞

大人,终于来了。

老周
老周

终于来了?

温镜
温镜

他等温镜,等了半年。

驿丞
驿丞

二月那日,那位官爷拿公文来取卷。

驿丞
驿丞

公文是真的,小人不敢不给。

驿丞
驿丞

取完卷,那位官爷不走。

驿丞
驿丞

问了小人一句话。

驿丞
驿丞

他问:温衡的儿子,要是来查呢?

老周
老周

他知道大人的身份!

温镜
温镜

他知道温镜会来。

温镜
温镜

他就是冲温镜来的。

驿丞
驿丞

小人答不上来,那官爷自己说了。

驿丞
驿丞

他说:他要是来,让他看全册。

驿丞
驿丞

少的那一卷,他找不齐的。

温镜
温镜

狂。

老周
老周

大人,少了哪一卷,现在知道么?

温镜
温镜

护册人知道。昨夜那张纸温镜回来又看了一遍,纸的折角里,还夹着一样东西。

(温镜从怀里取出那张折了四折的旧纸,小心展开折角。折角里夹着一张小条,窄窄一条,字比米粒大不了多少。温镜把小条凑到眼前,念了出来。师兄听完,把烟锅从嘴上拿了下来)

温镜
温镜

六个字。

温镜
温镜

缺三月,问灶。

老周
老周

问灶?

温镜
温镜

三月,是过闸簿三月。

温镜
温镜

十五年前三月十六那条船的底簿,按规制抄两份。

温镜
温镜

一份存库,一份随粮。

老周
老周

随粮的那份跟船走,船翻在老坝,底簿也翻了?

温镜
温镜

护册人说缺三月,就是说三月那份不在河里。纸过了火就没了,他让温镜问灶,就是说纸没烧,在灶房。

师兄
师兄

闸上的灶房。

温镜
温镜

就在师兄的眼皮底下。

师兄
师兄

老朽带路。

(闸上灶房。师兄推开门,灶膛里的火早熄了,墙上一层烟灰。师兄不找别的,走到东墙,蹲下,指头在一块砖的边棱上一敲。声音是空的。他回头看温镜,说了句话。这句话出口,温镜才明白护册人为什么敢把东西留在闸上)

师兄
师兄

这堵墙,老朽砌的。

温镜
温镜

十五年前?

师兄
师兄

砌灶房那年,老朽多砌了一层。

温镜
温镜

师兄留的墙,护册人用的墙。

师兄
师兄

砖后面有东西。

(活砖起开,墙洞里一个油布包。三层油布,边角一个折法。老周一看见那个包法,话都说不利索了。温镜接过包,油布最外一层上有字,是爹的笔迹)

老周
老周

三层油布,一个师承!

温镜
温镜

爹的包法。

老周
老周

是爹存的?

温镜
温镜

不是。

温镜
温镜

爹的字在油布上,粮未平,账未死。

温镜
温镜

字是爹的,存包的不是爹,是有人照爹的包法把爹留下的底簿存进这堵墙,存包的人一笔一笔照爹的规矩办。

老周
老周

护册人……

温镜
温镜

老周,莫认一半护册人认一半,他们认的都不是自己的那一半,他们认的是爹的账。

(末段。油布揭开,是那份随粮底簿,三月十六。温镜一页一页翻,翻到押船官画押那一页,停住了。灯影里,师兄凑过来看了一眼,烟锅从手里掉了下去,磕在灶台上,滚了两滚。他弯腰捡烟锅,捡了两回没捡起来)

老周
老周

师伯?!

师兄
师兄

这个名字……

温镜
温镜

师兄认得。

师兄
师兄

老朽不但认得。

师兄
师兄

这人老朽天天见。

老周
老周

天天见?!

温镜
温镜

押船官,在闸上?

师兄
师兄

就在灶房外头。

师兄
师兄

闸上的火头军。

温镜
温镜

老周,听见了。

温镜
温镜

当年让船翻在老坝的那只手,没跑,没死,没出晏县,他躲进了全晏县最亮的地方。灯底下。十五年温家的人查河,他给温家的人烧水。

温镜
温镜

明日,温镜去请他。

温镜
温镜

请火头军,对一笔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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