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清晨，温镜上坡。四十九级，扫得干干净净，帚痕朝上。老周送到坡下就停了脚。温镜一级一级走上去，走到坟前，站定，不作声，对着坟，也对着坟边那个人，作了一个长揖。揖到底，不抬头。坡上静着。半晌，头顶上有动静，一样东西，轻轻递到了面前。温镜直起身。是一把帚，新扎的，帚毛齐整，还带着竹青）
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交接。
老周，师门的规矩：帚不过夜。
谁接帚，谁守门。
他扫了十五年台阶，扫完了。
帚递出来，差事交棒。
接帚，是接坟？
老周，他递帚，不是让温镜扫坟。
他要交的，是他自己那本账。
帚递出来，人就该开口了。
他一开口，就不是师兄跟师弟说话了。
是守账人，跟接账人，交账。
（温镜双手接帚。帚一上手，掂了一下，眉梢动了一分。他把帚翻过来，指头在帚柄上叩了叩，是空的。从帚柄里，倒出来一样东西，落进掌心，一把黄铜钥匙，磨得发亮）
钥匙？
西库的钥匙。
哪来的西库？
爹的账上，最后一笔，粮册平。
粮册平，册子的原件，存晏县闸西库。
老周，温镜查了半个月的闸，查的是闸吏。
没查库。
老周，他守了十五年，不止守坟，西库那扇门他看了一辈子，帚柄里是下一任要守的门，钥匙交了，他守账的日子，到头了。
（师兄站在坟边上，一直没出声。温镜收了钥匙，把帚靠在坟前的石碑上，转过身。两个人对站着。师兄开口了，声音哑得厉害，像十几年没说过整话。他开口的第一句，不是称呼，也不是寒暄）
账，收晚了。
收晚了。
接账那日是三月十七，账本该那年就交到温镜手上。
师父有交代。
账，要等你自己查到晏县。
老周，他在坟里守着，守的不是日子。
守的是温镜走到这一步，温镜不走到晏县，账交出去就是死账。
温大人。
师兄。
（师兄的嘴动了一下，没接这两个字。他抬手指了指坟，又指了指西边，晏县闸的方向。十五年的话，他攒着，捡最要紧的先说）
三个点。
师兄知道。
师父写三个点那一夜，我守在书房外头。
师父搁笔，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师父说：莫家的粮，吃了十五年。
莫家？！
老周，烧剩的那个莫字。
师兄当年烧信，烧的不是自己的信。
是他盯着莫家，一年一年记下的旧账。
守坟人怕账落人手，烧一张记一张，烧剩的那个字，就是他守了十五年的名字。师兄，第八个人，姓莫。
姓莫。
晏县西市，开粮行。
十五年了，没走。
没走？！
年年做平的账，从晏县闸出去。
他不走，是看着他的账，活没活着。
帐活了，昨日温镜取账全晏县看着，他今夜就知道坟里那本账回到了温家手里。师兄，他今夜也睡不着了。
（末段。日头升起来了，照得坟前的石碑发白。温镜把钥匙收进怀里，贴着那本账放好。师兄弯腰，把坟前的香案擦了一遍，擦完，退到温镜身侧半步，站定。他站着的样子，像回到了十五年前的书房，站在案左边）
明日，西市粮行。
温镜去对一张脸。
温大人去对脸。
老朽替大人看闸。
老周，听见了。
他自称老朽。
老朽，是把自己摆进温家账里。
温家的账上，两个人。
十五年，走了一个。
今日，回来一个。
老周，三个点。
该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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