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取日，天晴。坟坡上旌旗不用，鼓乐不用，只有三炷香，一列乡绅，一辆青布车。温镜一身素服，先上四十九级，坟前上香，三拜。拜完，转身，当着全晏县作证的人，走到坟脚）
大人，起土？
起土。
坟脚。
老周，取货的口，老夫早就看好了。
（锹下去，第三锹，土色变了。再深两锹，碰上硬物。温镜亲自跪下去，用手扒，扒出来一个陶罐，罐口封蜡，蜡上无押。温镜捧着罐子站起来，当众开蜡，揭盖，从一罐石灰里，取出一个油布包。油布一层层揭开，是一本账，边角齐整，墨迹如新）
家父遗物，一册。
温镜收讫。
乡绅作证。
大人，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
不当众念念？
不念。
老周，多一个字，就是账。
少一个字，才是遗物。
账活着上岸，靠的不是念出来。
是十八双眼睛，看见它从土里出来。
（仪程散了，青布车载着油布包，官道走车，慢得很，走给全城看。坡下人堆外头，站着两个生面孔，从闸口来的，从头看到尾，一句话没说，走了。入夜，温镜独自上坡，补一炷香。到碑前，他停住了。碑前的石阶上，放着一捆柴。三根，麻绳捆着，绳结是个活扣）
老周没跟来，今日这坡上只有老夫一个人。三根柴，活扣，守坟人捆柴捆的是死扣，柴要烧，捆活扣，是等人解，等老夫解。
（温镜解开活扣，三根柴散开，柴心里裹着一张纸。没字。折了三折，压了一道角。温镜捏着那道角，就着月光，看了很久很久）
三折。
压角。
缝封了，他不走缝了。
他走碑前。
老周，压角是老夫教他的那一道。
他回了一道压角。
老周，这是账房收讫的折法。
老夫今日在坟脚说：家父遗物，温镜收讫，乡绅作证。
他听见了。
他给温大人回了一个收讫。
老夫收了爹的账。
他收了老夫的话。
一收一回。
两讫了。
（温镜把折签收进怀里，起身，又看了一眼坟脚。翻过的虚土，今晨有人重新填过，填得平平整整，一锹印都没有）
坟脚填死了。
账取出来了，他把取货口填死。
老周，坟里没货了，他不守坟脚了。
那他守什么。
守老夫。
老周，他守的从来不是坟，是账。
账在老夫手里了。
他守老夫。
看账人交了账，按理就该走了。
可他没走。
他把坟脚填死，是把十五年的差事收尾，收尾之后，他是走是留，看一样东西。
看温镜的账收不收得回来，爹的账今日收回来了，可他还有一本账，他自己的，他守了十五年，他自己的账还压在别处，压在活人身上。
（末段。温镜下了四十九级，走到坡底，回头看了一眼。夜色里，坟是一个稳稳的影子，坡上没有灯火，没有人影。温镜站了一息，对着夜色说完了最后的话）
明日，温镜开读这本账。
读账，读的是爹的仇。
他自己的账，得老夫替他收。
爹的账收仇。
他的账收什么，账没到手，老夫不知道。
可老夫知道一件事。
他今日没露面，是给温大人留的体面。
温大人取遗物，不能有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在坡上站着。
他躲着，是护着这场白事。
十五年。
明日账翻开，头一个名字。
老夫替他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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