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虚土

大人，他们上去了。

看着。

别眨眼。

收货的人上货场，头一件事不是动手。

是验货。

老周，跺土。

跺土听声，他们里头有懂行的。

坟头的土跺实了，声音发闷。

底下若是空的，声音发飘。

这一手，官差不使，买卖人更不使。

是收坟里货的人才使的手。

他跺了三处！

碑后一处，坟头一处，坟脚一处。

老周，他跺完第三处，站住了。

两个人不说话，站着。

他们在对账。

他们走了。

不挖了？

不挖。

老周，他们没挖，因为第三处。

坟脚的土，是虚的。

虚的？

松土。松土，是常年翻动的土。

翻过，又填平过。

他们以为账被人先取走了？

他们不敢确认。

收货的规矩：货不清，不动手。

挖错坟，是灭门的罪。

他们得回去问。

问谁？

问送信的人。

一来一回，又是三日。

老周，他们比老夫更怕挖错。

怕挖错的人，慢。

可大人，坟脚的土，怎么是虚的？

老周，那座坟，有人翻过十五年。

看账的人取账不去坟头，坟脚是他的取货口，他每回取账翻土取完填平，填得再平土也是松的，十五年的松土，跺三脚就露了。

老周，他翻土的痕迹，今日替老夫拖了一刀。

他们看着那片虚土，想的是可能有人先取过货，想到这一层，他们就不敢赌。

他不知道自己护了老夫一回。

这笔账，老夫记着。

大人，这时辰设宴？

对。

老周，他们三日后再来。

这三日里，老夫得让他们的信，发不出去。

发信走驿站，老夫封不了驿站。

可老夫封得了人。

封人？

帖子上请了孙账房，孙账房在明处坐一晚，京里来的人就不敢见孙账房，他们见不着孙账房，就问不出坟动没动过的实话。

问不出实话，他们就不敢回信。

不敢回信，就得等。

一等，老夫的时辰就出来了。

那宴上，大人做什么？

吃饭。

老周，老夫还给他们看一样东西。

老夫的私账，头一页。

给他们看账？！

看头一页。

温镜查晏县闸，从头一页记起，笔笔是闸上的事。

让他们看见温大人病好了，查的是闸不是坟。老周，真话是最好的烟，查闸是真的，老夫本来就查闸。

他们看见这本账，眼睛就从坟上挪到闸上。

账对不上，他们又不敢动。

动坟，怕货没了。

动温镜，怕惊了京里。

两头都不敢，就只剩等。

等的人急，老夫不急。

老周，他今日也来了。

老夫在坡下看他们，他在坡上看老夫。

今日这坡上，一共三双眼。

缝里是什么？

一截纸捻。

烧过一半，剩一半。

烧过的签？

他写了，又烧了。

写了又烧，是不敢留，又忍不住写。

老周，剩的这半截上，有半个字。

"莫"字的上半。

莫……莫什么？

莫动，莫挖，莫来，莫等。

四个莫，老夫不知道是哪一个。

可老夫知道他为什么烧。

他写了一个莫字想到老夫不会停就点了火，烧到一半他停了手，烧到一半停手，是把莫字留给老夫，把后半句留给他自己。

话不敢说全。

说全了，就是逼老夫。

他不逼老夫，他就只能烧。

这半个莫字，是老夫收到的第三道签。

大人，明日宴上……

明日，老夫给他们看账头一页。

他们给老夫的，是三日的空。

三日之后，坟脚那片虚土还在，他们的手还悬着。

老周，爹的账在坟里睡了十五年。

挖它的，不该是儿子的手。

儿子借手，是因为儿子的手，还要留着收更大的账。

三日。

老夫等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