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四十九级

大人，坟前守两天，那人兴许就来了。

不守。

不守？

守，是下策。

老周，他敢在老夫眼皮底下放线，就说明他比老夫更清楚老夫的行踪。老夫守坟，他头一个知道，他就再不来了。

老夫照旧上坟，照旧看闸，照旧记账。鱼竿一晃，鱼就散了。

他等了十五年。老夫陪他等。

老周，宁准的信，只有两行。

"册附后。另，温兄，我照你信里说的查了京档。你爹病故的销籍文书，不是你温家的人办的。"

"是漕司一名主事，持温家名帖，代办的。"

代办的……

爹病故，妻儿在堂，销籍这种事，从来是家里人拿孝服文书去办。

老夫那年七岁。老夫不记得家里办过这个。

老周，连爹的死，都是他们过手，替温家办完的手续。

名帖是温家的，手是漕司的，这一笔老夫记下了，往后要跟他们一笔一笔算。

看驿册，先看日子，再看路。

爹的棺，二月十二出京，走官驿南下，归籍晏县。

官驿直线十八日可到，驿册上，走了二十一日。

多出来三日？

多出来三日。看这几行。

第四站接册上写的是，因雨滞留三日。

老周，爹的棺，在路上停了三日。

下雨滞留，也是常有的。

常有的。可老夫查了同期前后各一旬的驿册，那三日，那条驿路上前后十一站，没有一站记过雨。

别的驿都晴着。就抬棺这一站，下了三日的雨。

这……

棺停下来，不是棺需要停。

是抬棺的人，需要这三日，去做一件事。

做什么事，册上没有。这一笔，先挂着。

老周，这个名字，老夫见过。

在爹大人的旧案卷里？

不在。

在老夫自己的私账里。

私账上那一笔，记的是活人账。

老夫写这一笔的时候，不知道这个名字会出现在爹的丧账上。

老周，丧账和活人账，对上了一个名字。

这一笔，比滞留三日还要重。先不动，让它再睡一夜。

温大人，闸上的老书办，托老汉带句话。他说，大人上坟走的是东坡道，坡下第一道田埂，雨天滑。

他说，请大人从坡北走。北边有石阶。

晏县知道老夫姓温的知道老夫来做什么的，可知道老夫上坟走东坡道的，只有跟着老夫的人。

他连老夫走哪条道都看得见。

老周，闸吏递话，不是示好，也不是示警。

是戴孝的那个人，借他的嘴，在跟老夫说话。

换道坡北。大人，坡北有什么。

有石阶。老夫不知道。

上一回上坡北，是昨日绕路看车辙，没留神脚下。

今日走一趟。

这石阶有些年头了。老辈人说，温家坟修好的那年，不知是哪家的善人出的钱，修了这道阶。

那会儿晏县还传过一阵子，说温家老爷是冤枉的，不然哪来的善人肯给罪臣的坟修阶。

修了多少年，可有人修过第二回。

石头缝里没长过草。年年有人扫。

年年有人扫。

老周，你数一数这阶，一共几级。

一，二，三……

大人，四十九级。

四十九。

七七四十九。老周，孝要戴满，是四十九日。

他不敢戴满七日。

他把没敢戴满的孝，砌进了爹的坟前。

四十二日不敢戴，就修四十二级。

多出来的七级，是替爹的七品，往上的。

大人，您慢些走。

老夫走得很慢。

一级一级地数。

老周，你看第七级。

侧面，凿了一个字。凿得很浅，不当心看不见。

这是……

衡。

爹的名字。

把名字刻在石阶里，不是留名，是拜。让每一个来看爹的人，一步一拜，拜到坟前。

他修这道阶的时候，爹的坟上还是罪臣的碑，他顶着这个，凿了这个字，修了这四十九级。

老周，石阶是十五年前修的。纸灰是去年烧的。孝线是这两日放的。

他看了爹的坟，十五年。

老夫要见他。他不见。

那老夫就等。

他等了十五年，不差这几日。

老夫，也是。

爹，您这条上坟的路，是他一笔一笔给您修的账。

儿子今日走了一遍。

四十九级，一级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