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邑人

大人，找哪个名字。

找一个十五年前就在的人。

老周，找到了。

孙账房。

孙账房？！晏县对脸那个……

对脸那个。私账这一页，记的是孙账房这些年的走动。哪年在哪条线，哪年接的哪本账，笔笔都记着。

老夫记他的时候不知道他十五年前在哪儿，今日把驿册的名录并上去，对上了。

随行第三行，那个名字，就是他。

十五年前，孙账房就……

十五年前，爹的棺出京，随行三人，有一个书办姓孙。抬杠的是雇来的苦力，随行的书办是盯梢的，爹的棺走到哪儿，他的眼睛跟到哪儿。

一直跟到晏县，看着棺入了土。

老周，他们连爹的棺都不放心，派了自己人，一路送进坟里。

爹活着他们盯着爹，爹死了他们盯着爹的棺，棺入了土他们盯着爹的坟，盯到今日。

孙账房这一笔落定，他十五年前是随行，十五年后是账房，没挪过窝的人，账最厚。

老周，那三日，老夫原先想岔了。

不是办事？

不是。办事不用等三天。

滞留三日，是等一个信儿。

等谁的信。

等晏县的。

爹的棺在路上走，晏县的坟在等着。

坟什么时候修好，棺什么时候到。

那三日是晏县修坟的信还没到，信到了，棺就起行。

修坟的是……

修坟的人，如今还活着。石阶、纸灰、孝线，都是他。

老周，还有一笔。老夫托驿丞查了县志。

爹归葬那一页，县志上有一句。温衡归葬，邑人扶灵。

邑人。

怎么不写名字。

罪臣归葬，谁扶灵谁就是跟朝廷的脸过不去，县官敢记这一句，已是担着干系。

名字，他不敢写。

写了，那人的命就没了。

老周，邑人两个字底下，压着一条命。

这条命，活到今日了。

石阶是他修的，坟是他扫的，孝线是他放的。

他还活着。

大人，今日上坟，走石阶？

走石阶。

昨日老夫走了一遍，今日他还得看着老夫再走一遍。

老周，到了坟前，老夫要念一封信。

信？哪来的信。

老夫自己写的。写给爹的。

也是写给另外一个人听的。

爹，儿子给您念信。

儿子的账，收到第四十九笔了。

前四十八笔是他们的，官账、粮账、棺账、坟账；第四十九笔是儿子自己的，儿子今日记下的是您还活着，您的账还有人替您对。

爹，修阶的人，您听着。

儿子知道您在。

儿子不要您出来。

儿子要您活着。

您活着，爹的坟前就有人扫。

您活着，儿子这本账，就有一双眼睛替儿子看着底。

等儿子把账收完。

收完那一日，您再出来，给爹磕一个头。

现在不行。

现在出来，命就没了。

爹要的是这桩案翻过来。

不是要人陪着埋进来。

儿子看账，您看坟。

各看各的，看到收账那一日。

就这么定了。

老周，别过来。

字缝里，塞着一根草。

草茎是折过的，折口发青。

今早老夫上坡的时候，还没有。

老周，老夫在坟前念信，念了多久。

一炷香……

一炷香。

老夫念信的这半晌，他就站在这道阶上。

老夫说给您扫坟，他就扫。

老夫说账有人对，他就听。

儿子的话，他一炷香，一炷香全听完了。

爹，他听见了。

听见了就听见。

儿子那封信，本来就是念给他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