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七与八

老周，记完了。

大人，最后这一笔……

今夜三箱，丑时出的西门，往北去了。九，七，五，三。二十四箱，八日搬完。

他们搬完了。

搬完了，是好事还是坏事。

是他们觉得干净了。

老周，他们觉得搬干净的每一箱，老夫这儿都有一笔原账。他们如今睡的是安稳觉，老夫睡的，是收账的觉。

明日，给京里发信。

老周，赵老倌又想起两桩事。

头一桩。那个戴孝查夜的不止那一夜，他在闸口守了七日，灯笼打了七日，孝也戴了七日。

七日就脱了？

第七日一早。他把孝脱了。团成一团，扔在闸下的河滩上，让水冲走。

哪有孝只戴七日的。

至亲的孝，三年。长辈的，一年。就是普通亲友，也得七七四十九日。

七日就脱的孝，是名分上不能戴的孝。

不敢戴久。又不肯不戴。

老周，第二桩，才是要命的。

叶行舟拿话套他，问当年那条船人齐不齐，赵老倌说，他跟船主点过卯，船上八个人。

官府验船，捞上来七具。

册上，记了七个名字。

八个人，七具尸首，七个名字……少了一个。

少的那一个，没有尸首，没有名字。

没名字的人，官册记不了。可赵老倌记得他。

那人穿常服，不干船上的活。船主对他说话，是躬着腰的。

船主对着他躬腰。那不是船工，那是……

是一位爷。

船沉了，七具尸首有名有姓，入土入册，多出来的那位爷，尸首没捞着，名字没人敢提。

可有人记得他。

还有人，冒着不能戴孝的罪，给他戴了七日的孝。

老周，册上的账，七个人。活人的账，八个人。

差出来的这一笔，藏了十五年。藏在哪儿。

藏在赵老倌的脑子里。

他们的册子，头一回，漏了一个活人。

老周，问朝廷支的那笔新账，今日开头一笔。

爹的棺椁归籍，当年走的是驿路。官员灵柩过驿，每一站有册：抬杠的是谁，随行的是谁，哪站接的，哪站交的。

老夫要的，就是这本抬棺的驿册。

大人要驿册做什么。

给爹抬过棺的人，老夫要一个一个见。

爹是病故的，棺是晏县入的土，可晏县闸上那个戴孝的，跟爹坟前那把官纸灰，未必是两个人。

名分上不能戴孝的人是哪一路的人，老夫心里早有数了，只是数还没落定，要落定，得先看十五年前那本抬棺的驿册上，都踩着谁的脚印。

宁准若把这本册子调来，爹这场丧事，就从头到尾，重算一遍。

账房的儿子，连爹的葬礼，也要记账。

老周，你说这算不算不孝。

大人，这话……

不孝就不孝吧。

爹要的从来不是牌位前的香火。他教儿子记账，就是让儿子拿账，替他看住这一路。

爹，这头一笔，给您支的丧账。

老周，看那车轮。

辙比扁担那会儿……深。

深三寸。

送菜的人换了，担子换成了车。换人不是防谁。是货，又重了。

要不要……

不动。

记上：某日，菜车一乘，轮辙深三寸，出的西门。

他们的账做到哪一步，老夫的账，就跟到哪一步。

老周，别跟上来。

坟前草里，有东西。

是什么。

半截线。

麻线，白的，拧得极紧。是孝帽上拆下来的那种线，截口是新的。

谁放进来的。

昨日老夫来，草才拔过。没有这个。

就这两日。

老周，灰是去年的。线，是这两日的。

爹，给您戴孝的那个人，给您上过坟。

不是去年，不是寒衣节。

是老夫到晏县之后。

他知道老夫来了。

他看着老夫上完坟。等老夫走远。把半截孝线，放进您坟前的草里。

爹，儿子听懂了。

他不敢见儿子，又想告诉儿子：他来过，他还记得。

那七日孝，那半截线，都是他欠您的话。

这话，儿子替您收下了。

老周，线收好，别惊动任何人。

从明日起，老夫还在这儿住着，上坟，看闸，记账。

他若还敢来，这一回，坟前草里会多一双眼睛。

爹，您的账上，又要添一个活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