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不挪的位

老周，叶行舟的信。赵老倌的话，他一个字一个字记给我了。

念给大人听。

"温镜，赵老倌听了你的问话，坐在门槛上想了半晌。他说的头一个字，是没有。"

"那夜河面上，没有第二条船。"

没有船？

接着念。

"赵老倌说，那夜他的寒热没好，就在闸上歇了半宿。天蒙蒙亮，有一队粮车出的晏县西门，前后十二辆，他睡眼昏花，只当是官粮调拨，没多看。"

"还有一句。他说粮车过闸口的卡子，没人拦。闸吏亲自翻的册子，一页一页给车夫看，看完了，册子一合，车就走了。"

十二辆粮车……

老周，第二条船，没有。

粮夜里进闸库，天亮出西门，走的不是水路。

是官道。

官道上有卡，有巡检，有……

有一纸调拨的文书。

官粮调官粮。半夜进的库，天亮出的城，册子上笔笔对得上，卡上一个字不用瞒。

他们做这个局的第一天，用的就是官账。

那沉船算什么。

算给看的人。

看的人里头，有一个人多看了一眼。

爹当年盘的，就是调拨的文书。粮沉了，粮册就得平。平得太快的账，他看出来了。

爹不是死在查船上。船上没东西，查船查不出什么。

爹是死在调拨的文书上。

大人，这封是……

左手押的那一封。

老夫前夜说押在一封举荐信上。老周，你念念，这封信举荐的是谁。

举荐晏县闸闸吏一名……温大人，晏县闸？！

十五年前，有人用左手画的押，把一个闸吏，举到了晏县闸上。

粮进闸库要过闸吏的手，粮车出西门要闸吏翻册子，一进一出，闸吏这两只手都按在册子上。

守闸的人是谁举的，闸就是谁家的门。

那当年收粮的闸吏，如今……

今日还站在闸上。

老夫白日上坟，路过闸口看了三回。查夜的还是他，老了十五岁，背驼了，姓没改。

一任闸吏，做十五年。没升，没调。

十五年不升，这……

官场上没有不升的官，只有不肯挪的位。

他不挪，不是恋栈。

是这个位，比官大。

大人记什么。

记他们的账。

头一晚抬出九箱，上一晚七箱，今夜五箱。日子、数目、骡车的辙，老夫一笔一笔记着。

大人不拦？

拦什么。拦今夜这五箱？

老周，老夫不差他们的账，也不堵他们的路。老夫只记。

他们搬一箱，老夫记一笔，等他们搬完，老夫这本账就是官库这本账，官库账上多出来的每一条，日子数目，老夫这儿都有原笔，差账差在哪一天差了多少，一笔一笔都对得起来。

温镜的局，从来不是局。

是账。

大人看什么。

看他那副担子。

送菜的担子，两头该是一头菜一头水缸。他那副，前头矮，后头坠得沉，绳子勒进扁担半指。

菜压不出这个分量。

要不要拦下来看。

拦今儿这担菜，明儿他们的菜就换道走。老夫要的不是一担菜。

让他送。老夫记他来的日子，记他扁担压出来的印子。

日子记多了，分量就有了数。有了数，后头的账才好对。

大人，还有坟前那灰的事。查不查。

灰不用查了。老夫把灰拿给驿馆的老板娘看过一眼。她做了一辈子纸活，一搭手就认出来了。

那不是私祭的纸，是官纸，锡箔的，官祭的规制，私祭的百姓家用不起，也买不着。

给温大人烧官祭的纸钱？

给一个病故的罪臣，烧官祭的纸。你说，这是不怕忌讳的人，还是不能怕的人。

大人，那信……

信里的话，记这一句就够了。

叶行舟带话问赵老倌，那夜闸上可有生人。赵老倌想起一桩他没说的。

那夜三更，有个人打着灯笼上闸来查夜。赵老倌躲在西耳房，没敢出声，只隔窗看了一眼。

老周，查夜的人，袖口上有一道白。

白的……

是孝。

灯笼照过去，是腰间麻，袖上孝。赵老倌不识那是几等的服色，只说那道白，从腕根一直挂到袖口，是重孝，不是寻常的孝。

十五年前那夜，晏县闸上，谁家死了人。

谁家的孝，敢穿到闸上来。

老周，把这页折起来。

这道孝，早晚要有人认。

认的那一日，就是收网的那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