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亥时三刻

老周，你看这一路。

看什么？

老夫走一站，名落一站。像不像赶着投胎。

大人这是……

这是把旗给他们看。扫墓是真的，路也是明着走的，老夫越是不遮不掩，他们就越信临清那头是个空槽。

临清的仓，他们封不走。可账库的老窝，他们总得搬。老夫在南边一路烧纸落名，他们在北边一路搬账走旱路，各干各的，谁也不惊动谁。

老周，你念前头这一页。

三日前，漕运分司书吏一名，持漕司勘合，公干南下，宿驿。再前头，五日前，河泊所主事一名，持勘合南下。更前头还有，八日前，仓部一名大使，批文写的盘验南仓。

盘验南仓。南边的仓，归他一个大使盘？

这不合规矩。

三本册子。临字册的人，河字册的人，漕字册的人。前后八日，全往晏县这条道上走。

他们不是在跑账。

那是在……

在收摊。三本册子的柜上，都往晏县聚。聚的不是人。

是账。

"温镜，赵老倌的话，我一句一句记了。他说，那夜他在闸上送干粮，看着他爹的船点灯装货。灯，是子时灭的。灯灭，船动，出闸。"

"还有一句。我在信里跟他说了半页账。他不知道半页账记了什么。"

"我爹的账上，那夜记着一行：亥时三刻，过闸。"

老周。

大人。

亥时三刻过闸，子时灯灭船走。中间差着几刻。

亥时三刻，到子时……差五刻。

五刻。空船出闸，要不了五刻。

这五刻，那条船在闸洞里，没动。

在闸洞里做什么。

卸粮。

晏县闸，闸洞上下都是石壁，里头没有星月，外头看不见。天底下再没有比闸洞更严实的库房。

重船进的闸，空船出的闸。粮在闸洞里，上了岸。

船沉在下游，官府捞起来验，验的是条空船。账上记的，粮沉了。

老周，十五年前那一案的粮，不是沉没的。

是上岸的。

那岸上接粮的……

得有第二条船。

"赵老倌的话，账对上了。他没记错，你爹也没记错，错的是那条船。"

"亥时三刻进闸，子时出闸。差的五刻，船在闸洞里卸粮。你爹的半页账，记了十五年没人懂的那一行，今夜懂了。"

"替我问赵老倌一句话。那夜他在闸上，除了你爹那条船，河面上，还有没有第二条船。"

"不催。他肯讲，是信你。"

老周，这个押，看出来了。

是谁画的？

不是谁。是哪只手。

画押的收笔，往左上挑。右手画的押，收笔往右上。这是左手押。

左手！

画押的是个左撇子。左手使笔的人，写别的字藏得住，画押藏不住。

那查左撇子……

天下的左撇子多了。可老夫的私账上，左手押，见过一回。

在哪儿见的。

一封举荐信上。

谁的举荐信？

老夫记着那人如今在哪儿。押没对上之前，不说。

说了，就打草了。

晏县闸。南边四百里水路的头一道闸。

有闸，就有分司。十五年了，这里的马桩是新的。

老窝养得不错。

爹。

儿子来迟了。告假告得不容易，您别怪。

爹，您坟前有烧过的纸灰，不是儿子烧的，这灰让雨打透了一个秋，是去年寒衣节留下的。

一年了。有个人，去年寒衣节，来给您烧过纸。

给您烧纸的，不会是仇家。

爹，要么是念您的，要么，是您账上还有没走完的人。

爹，儿子没给您烧衣裳。

儿子给您烧了一本账。

您教的账法，儿子记了十五年，半页账在叶家小子手里，整本的账在儿子这儿，一笔没漏。

您要是不放心，就看着儿子记。今夜开始记的这一笔，是您案上最大的那一笔。

爹，您看。

三拨公干的人，都进了分司。前头两个，是驿簿上那两位。今夜这拨，抬着箱子。

箱子进了分司后头的官库。

大人，官库收银，要贴封条、落库簿、有库大使点验。

他们的箱子，没有封条。

库门是开的。开到三更。

老周，银子进了官库，落了官账，从明日起它就是官银。临字册洗一遍，河字册洗一遍，漕字册这最后一遍，洗在官库里。查这批银子，就是查朝廷的库，追赃追到官库门口，就到头了。

这就是他们十五年的路数。赃银进官库，官库养赃银。

那这案……怎么收？

官库不会自己开口。

可官库会差账。

让官库差一笔账，差得捂不住，朝廷就得自己来盘库。朝廷一盘库，就得照着一本旧账盘。

爹，儿子要借您这桩旧案，问朝廷支一笔新账。

账房问朝廷支账，朝廷给不给？

给。朝廷欠了您十五年，利钱也该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