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旱路

"温镜，换页的日子到了。书办没来。"

"渡口一天照旧。船照开，闸照过，账棚的门照开。孙账房晌午还在灯底下记账，笔没停过。"

"我知道他在等什么。他在等天黑。"

"昨夜三更，账棚后头的院子亮灯了。窗纸上的影子，一排人，一排箱子。"

"我数了。抬出去三十一箱，账棚里还剩十六。船小，一趟装不下。"

"银子装的就是辰字十七号。四十七箱翻号翻得那么细，跑账的船号，一个没换。"

"还有一样。那顶小轿也在，可轿子没上船。轿子走的是旱路，往南去了。孙账房提着木匣，跟在轿子后头，也走的旱路。"

"银子走水，人走旱。旱路过了南闸口，往南去了。渡口的人说不清南边是哪儿，只知道，过了晏县。"

"第二趟，明晚。我赶得上。"

老周，走。

大人，去哪儿。

钞关。

这会儿？

船号不换，是他们十五年没吃过亏。这一回，我让他们的号，把船家卖给我。

借十六年前的。

十六年前的……大人，那簿子在库里，纸都脆了。

脆就脆着翻。你两手拿，别捏页角。

辰字十七号。船户，陈四。船籍，柳林渡。保人。

保人是谁。

没有名字。画着一个押。

老周，把这一行的日子念给我听。

登记那日……十六年前，二月。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是后来添的。船户陈四，殁。十六年前，冬。

二月登记，冬天人殁了。

船户死了十六年了！

船跑了十六年。

死人的船？

死人的船。不缴船税，不过户，不换籍。查船查到船家，船家在坟里。

我从一条鬼船查起的案。查到今天，他们跑账，用的还是鬼船。

名是假的，日期能是假的。押是真的。

画押的手会重样。这个押，我在哪儿见过。

大人想起来了？

没想起来。想起来就不用在这儿坐着了。

收好。走。

"船号我接了。第二趟，让它跑。"

"旱路别跟。他们跑账，人走旱路，是怕水上有卡。旱路无卡，也只有一条道。"

"过了晏县。晏县我熟。"

"我本来的假，是回原籍扫墓。这回，假旗当真旗用。"

"我给爹扫墓去。顺路，把他们旱路那头的窝，也看了。"

"老船工的事，你在信里提了半句。那半句我记下了。你先听他讲，别催。十五年了，他肯开口，是信你。"

"账棚里剩的十六箱，别动。动一箱，明晚就没有第二趟。"

"温镜，第二趟没来。"

"不是他们不来了。是天没黑，旱路上先过了一拨人，渡口的卡上有人接。账棚没再亮灯。"

"剩下的十六箱，一夜之间，成了空棚。扫出来的灰，还有焦味。"

"我照你说的，没动。我只看着。"

"还有一件事，比十六箱要紧。"

"白天在渡口，一个老船工认出了我。他叫赵老倌，当年跟我爹同船，是桅手。那夜他害了寒热，没上船。船上的，没一个回来。"

"十五年了，他没离开过柳林渡。我问过他为什么不走。他说，他走了，就没人记得那一夜了。"

"温镜，他看我撑篙，看了一路。他说，你跟你爹，撑篙的手一个样。"

"然后他说了半句话。他说，你爹那条船，出闸之前，他上去送过干粮。"

"他说，那船是空的。"

"粮，没上船。"

爹，账跑了一半，跑的动作招了一半。

银子走水，人走旱。旱路过了晏县。

跑账的船，是死人的船。船籍上的主人，殁了十六年。我从鬼船起的案，他们到今天，还在用鬼船。

爹，最要紧的是那半句。

十五年前，叶行舟他爹撑的那条船，出闸之前，是空的。粮，没上船。

船沉在闸下，官府的账上记的是粮沉了。粮根本没在船上。

粮走的，也是旱路。

十五年前走旱路的粮，十五年后走旱路的账。同一道，同一个头。

爹，旱路那头，就是老窝。

你病故在晏县。你的墓，在晏县。他们跑账，也往晏县去。

爹，这一回，你儿子给你扫墓，他们把老窝搬来给你看。

扫墓的日子，我定在后日。旱路，三日脚程。

爹，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