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木匣

"温镜，今夜卸二十四箱，四十七个号齐了。"

"对不上的号，一共三个。头夜两个，今夜一个。都在那只木匣里。"

"灯底下的事，容我慢慢说。"

"卸完箱，船工蹲在灯底下抽烟。管账的也蹲。他蹲的位置不随人，就在灯杆底下，左脚边搁着那只木匣。"

"我给他递烟，借他的火折子点烟。还火折子的时候，手从他腰上过。"

"腰上三把钥匙。一把大的，开仓门。一把中的，开账棚。还有一把小的，黄铜的，牙口细。"

"开匣的。我记下了它的牙口。"

"还有一件事，我在灯底下看了他半夜。"

"管账的左手食指，有一道旧疤，从指根到指节。他右手执笔，左手压纸。压纸的时候，那道疤正对着灯。"

"温镜，这道疤，我见过。"

"十五年前，渡口灯底下，蹲着一个后生，也有这么一道疤。他那时候是记账先生的徒弟，帮先生裁纸，裁的刀快，割了自己的手。"

"如今那个后生，就是管账的。十五年，他从裁纸的，升成了管账的。"

"渡口的人叫他孙账房。十五年前，都叫他小孙。"

叶行舟。

匣，不动。

匣是死的，人是活的。动匣，等于告诉他们，账已经漏到船上了。打草惊蛇，蛇就换窝，窝换一回，我们十五年的功夫白费。

你只做一件事，把三个废号，一个一个记牢，下封信写给我。

写清楚，原号是什么，改的号是什么，字头是什么。

孙账房知道的东西，比那把钥匙多。他十五年前就在灯底下，你需要的不是他的匣，是他的话。

船空了回程那日，他也要走。灯底下还有一季一度的换页，那位青袍书办，也该到了。

人都在往灯底下聚。你稳住，别抢。

"头一个废号，原号临字十七，改作河字十二。"

"第二个，临字三十，改作河字九。"

"第三个，临字四十一，改作漕字六。"

"三个号，笔迹都是孙账房的。他裁页的时候手不抖，裁完重写，写完吹一吹，压进册子里。"

爹，三个废号，三个字头。

临字，是临清仓的号。河字，是河泊所的号。漕字，是漕运衙门的号。

三个废号，就是三笔账，从临清的册子上，挪到了河上的册子、漕司的册子上。

一箱银子在临清下船，落到河字的册子上，它就是河上漂着的一船货，货没了，账平了。

再落到漕字的册子上，它就是进了仓的官粮折变，粮出了仓，账又平了。

爹，银子走三本册子。每走一本，洗一遍。

临清洗头一遍，河泊所洗第二遍，漕司洗第三遍。三遍洗完，这箱银子在天底下就没有来路了。

账库不是一间屋，是一串屋。

孙账房的木匣，锁的就是换轨的辙印。辙印不烧，是因为换了轨的车，还要照着旧辙走下一段。

爹，还有一层。

叶行舟说，孙账房十五年前就在灯底下，是记账先生的徒弟。教账的手，你的手，教出来的账法，在这十五年里，成了洗账的刀。

你的账法，一脉两条。一条在船上，记的是追账。一条在灯底下，记的是洗账。

同一个源头，走出了两个方向。

爹，叶行舟快信里说，三日后船空回程，他跟船回临清。孙账房也回，他回柳林渡的账棚。

换页的日子也到了。那位青袍书办，该到渡口了。

三个人，三条线，三日后，都在灯底下。

爹，灯底下的账，要见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