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临清闸口,北风。闸口公房对面的货棚里,温镜坐着,桌上一盏罩灯,一沓纸,一支笔。

大人,脚夫都换好了。大理寺来的两个,扮的是扛包的,守在仓门东西两侧。

船呢。

闸外报,辰字十七号,过了二闸,一炷香进闸。

船过闸,数它几盏灯。

是。

老周,说好的暗号,再对一遍。

船上第三盏灯亮,就是箱子过百。

箱子过不了百。过百,就不是装船,是搬仓。

……是小的记岔了。

无妨。他亮灯,你报我。
(一炷香后,船进闸。船身吃水深,压着水走)

大人,船尾一盏,桅顶一盏,船头一盏。

三盏。他知道我们看。

记下来。戌时三刻,辰字十七号进闸,三盏灯。
(子时,闸下第三仓,仓门开了。脚夫排成两行,箱子一抬一抬往码头去。温镜在货棚里,笔不停)

大人,抬出来了。

一。
(笔落。隔两息)

两箱。

二。

三箱。

三。
(老周报一声,温镜记一笔。报的人喉咙压着,记的人笔尖不顿。纸上一行一行,箱子从仓门走到码头,从码头落到船舱)

四十七箱。

四十七。

船上呢。

叶爷那边传不上话,看得见的,落舱四十七。不差。

岸上抬四十七,舱里落四十七。今夜的箱子,一根针都没掉。

大人,箱子完了。

箱子完了,还有东西。

……有什么。

等着。
(四十七箱之后,仓后角门,出来一顶小轿。四人抬,走得快,直接上跳板)

大人,轿子!

看见了。

轿子里是人。仓里装船,装的是货,上轿的是什么人。

上船的人。
(轿帘落下那一线,帘缝里,露出来半只手。手上一枚扳指,白的)

大人,扳指!白玉的!

……看见。

大人,抓不抓?跳板还没撤,一声令下,两个差役加小的,能把船堵在闸里!

不抓。

大人!

老周,人跑了,窝还在。窝比人大。

船上的,是这条线上的手。柳林渡的,才是这条线的根。为一只手,放走一条根,不合算。

那叶爷呢,他在船上!

……我知道。

小的请大人三思。船上那是龙潭虎穴,叶爷一个人!

老周。

小的在。

我数了一夜的箱。四十七箱,一箱没差。你当我数箱子的时候,心里数的是什么。

……

船过第三盏灯的时候,我在数人。

撤跳板,看它走。
(寅时,船出闸。水声南下,灯火一点一点远了。天亮,温镜带人到了仓前,袖里掏出关防)

大理寺封仓。

你、你是谁!这是户部的仓!

三司会签的案子,大理寺行文,临清仓,即日起封存清点。

文书呢!

关防在此,文书在此。看清楚,再看一遍。

……

封条贴上。仓门落锁,钥匙交出来。仓里剩的箱子,点数。

是!大人,仓里剩十三箱。

十三。

抬走四十七,仓里剩十三。六十箱。

记下。十月初九,辰时,临清仓清点。

大人,仓册取不取。

取。

仓册……仓册昨夜,管事的收走了。

收走了。

是……是仓大使周得禄,昨夜亲自收的,说要核账。

周得禄,昨夜在哪儿。

在仓里。昨夜装船,周大使一直……一直在仓里看着。

好。

周大使看着装船,装完船,收走仓册。

他比这仓里任何一个人,都清楚箱子装的是什么,册子上写的是什么。

老周,拿人。

是!
(卯时,周得禄在自家后院被按住的时候,袖子里搜出一把钥匙,钥匙上拴着一截红绳,绳头有一股焦味)

红绳是烧过账的箱子上拆的。

钥匙贴身带,绳从箱子上拆。周大使,你不是核账,你是看家。
(当日午后,临清驿。温镜两封信,一封发大理寺,一封发南边)

第一封,给宁准大人。

"临清仓即日封存,仓大使周得禄收押。仓册被周得禄收走,请即调通政司备案之户部报册。官仓报册每季一递,十五年,当有六十册,请足数火速抄送临清。"

大人,仓册没了,报册顶得上么。

仓册在周得禄手里,报册在通政司。

官仓进粮出粮,过斗记数,一式两册,一册在仓,一册报部。他们收得走一本,收不走两本。

两册一对,十五年的粮账,出来。

大人英明。

不是英明,是账理。账理两册,他们自己定的规矩,自己破不了。

第二封,南边。

"仓封了,人拿了。船随你。"

短不短。

短。可叶爷看得懂。
(三日后,南边回信到。温镜在灯下拆开,信上两行)

"船过安山湖,一路南。小轿在舱底,没露面。箱子落舱四十七,我数了两遍。"

两遍。

叶行舟数两遍,是数给我看,也是数给他自己看。

回信。

回什么。

四个字。

"数箱。数人。"
(夜里,温镜对珠)

爹,临清的仓封了,周得禄拿了,红绳焦味对上烧账的箱子。户部的报册在路上了,两册一对,十五年的粮账出来。

船往南去了。船上四十七箱银子,一顶轿子,一枚扳指,还有我的朋友。

仓里的账,我来对。船上的账,叶行舟来记。

爹,两本账,合龙的日子,不远了。
感觉写得太有那味儿了,越看越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