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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装船

判官渡我

戌时。临清闸口,北风。闸口公房对面的货棚里,温镜坐着,桌上一盏罩灯,一沓纸,一支笔。

老周
老周

大人,脚夫都换好了。大理寺来的两个,扮的是扛包的,守在仓门东西两侧。

温镜
温镜

船呢。

老周
老周

闸外报,辰字十七号,过了二闸,一炷香进闸。

温镜
温镜

船过闸,数它几盏灯。

老周
老周

是。

温镜
温镜

老周,说好的暗号,再对一遍。

老周
老周

船上第三盏灯亮,就是箱子过百。

温镜
温镜

箱子过不了百。过百,就不是装船,是搬仓。

老周
老周

……是小的记岔了。

温镜
温镜

无妨。他亮灯,你报我。

(一炷香后,船进闸。船身吃水深,压着水走)

老周
老周

大人,船尾一盏,桅顶一盏,船头一盏。

温镜
温镜

三盏。他知道我们看。

温镜
温镜

记下来。戌时三刻,辰字十七号进闸,三盏灯。

(子时,闸下第三仓,仓门开了。脚夫排成两行,箱子一抬一抬往码头去。温镜在货棚里,笔不停)

老周
老周

大人,抬出来了。

温镜
温镜

一。

(笔落。隔两息)

老周
老周

两箱。

温镜
温镜

二。

老周
老周

三箱。

温镜
温镜

三。

(老周报一声,温镜记一笔。报的人喉咙压着,记的人笔尖不顿。纸上一行一行,箱子从仓门走到码头,从码头落到船舱)

老周
老周

四十七箱。

温镜
温镜

四十七。

温镜
温镜

船上呢。

老周
老周

叶爷那边传不上话,看得见的,落舱四十七。不差。

温镜
温镜

岸上抬四十七,舱里落四十七。今夜的箱子,一根针都没掉。

老周
老周

大人,箱子完了。

温镜
温镜

箱子完了,还有东西。

老周
老周

……有什么。

温镜
温镜

等着。

(四十七箱之后,仓后角门,出来一顶小轿。四人抬,走得快,直接上跳板)

老周
老周

大人,轿子!

温镜
温镜

看见了。

老周
老周

轿子里是人。仓里装船,装的是货,上轿的是什么人。

温镜
温镜

上船的人。

(轿帘落下那一线,帘缝里,露出来半只手。手上一枚扳指,白的)

老周
老周

大人,扳指!白玉的!

温镜
温镜

……看见。

老周
老周

大人,抓不抓?跳板还没撤,一声令下,两个差役加小的,能把船堵在闸里!

温镜
温镜

不抓。

老周
老周

大人!

温镜
温镜

老周,人跑了,窝还在。窝比人大。

温镜
温镜

船上的,是这条线上的手。柳林渡的,才是这条线的根。为一只手,放走一条根,不合算。

老周
老周

那叶爷呢,他在船上!

温镜
温镜

……我知道。

老周
老周

小的请大人三思。船上那是龙潭虎穴,叶爷一个人!

温镜
温镜

老周。

老周
老周

小的在。

温镜
温镜

我数了一夜的箱。四十七箱,一箱没差。你当我数箱子的时候,心里数的是什么。

老周
老周

……

温镜
温镜

船过第三盏灯的时候,我在数人。

温镜
温镜

撤跳板,看它走。

(寅时,船出闸。水声南下,灯火一点一点远了。天亮,温镜带人到了仓前,袖里掏出关防)

温镜
温镜

大理寺封仓。

仓官
仓官

你、你是谁!这是户部的仓!

温镜
温镜

三司会签的案子,大理寺行文,临清仓,即日起封存清点。

仓官
仓官

文书呢!

温镜
温镜

关防在此,文书在此。看清楚,再看一遍。

仓官
仓官

……

温镜
温镜

封条贴上。仓门落锁,钥匙交出来。仓里剩的箱子,点数。

老周
老周

是!大人,仓里剩十三箱。

温镜
温镜

十三。

温镜
温镜

抬走四十七,仓里剩十三。六十箱。

温镜
温镜

记下。十月初九,辰时,临清仓清点。

老周
老周

大人,仓册取不取。

温镜
温镜

取。

仓官
仓官

仓册……仓册昨夜,管事的收走了。

温镜
温镜

收走了。

仓官
仓官

是……是仓大使周得禄,昨夜亲自收的,说要核账。

温镜
温镜

周得禄,昨夜在哪儿。

仓官
仓官

在仓里。昨夜装船,周大使一直……一直在仓里看着。

温镜
温镜

好。

温镜
温镜

周大使看着装船,装完船,收走仓册。

温镜
温镜

他比这仓里任何一个人,都清楚箱子装的是什么,册子上写的是什么。

温镜
温镜

老周,拿人。

老周
老周

是!

(卯时,周得禄在自家后院被按住的时候,袖子里搜出一把钥匙,钥匙上拴着一截红绳,绳头有一股焦味)

温镜
温镜

红绳是烧过账的箱子上拆的。

温镜
温镜

钥匙贴身带,绳从箱子上拆。周大使,你不是核账,你是看家。

(当日午后,临清驿。温镜两封信,一封发大理寺,一封发南边)

温镜
温镜

第一封,给宁准大人。

温镜
温镜

"临清仓即日封存,仓大使周得禄收押。仓册被周得禄收走,请即调通政司备案之户部报册。官仓报册每季一递,十五年,当有六十册,请足数火速抄送临清。"

老周
老周

大人,仓册没了,报册顶得上么。

温镜
温镜

仓册在周得禄手里,报册在通政司。

温镜
温镜

官仓进粮出粮,过斗记数,一式两册,一册在仓,一册报部。他们收得走一本,收不走两本。

温镜
温镜

两册一对,十五年的粮账,出来。

老周
老周

大人英明。

温镜
温镜

不是英明,是账理。账理两册,他们自己定的规矩,自己破不了。

温镜
温镜

第二封,南边。

温镜
温镜

"仓封了,人拿了。船随你。"

温镜
温镜

短不短。

老周
老周

短。可叶爷看得懂。

(三日后,南边回信到。温镜在灯下拆开,信上两行)

温镜
温镜

"船过安山湖,一路南。小轿在舱底,没露面。箱子落舱四十七,我数了两遍。"

温镜
温镜

两遍。

温镜
温镜

叶行舟数两遍,是数给我看,也是数给他自己看。

温镜
温镜

回信。

老周
老周

回什么。

温镜
温镜

四个字。

温镜
温镜

"数箱。数人。"

(夜里,温镜对珠)

温镜
温镜

爹,临清的仓封了,周得禄拿了,红绳焦味对上烧账的箱子。户部的报册在路上了,两册一对,十五年的粮账出来。

温镜
温镜

船往南去了。船上四十七箱银子,一顶轿子,一枚扳指,还有我的朋友。

温镜
温镜

仓里的账,我来对。船上的账,叶行舟来记。

温镜
温镜

爹,两本账,合龙的日子,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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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评

感觉写得太有那味儿了,越看越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