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换页

大人，通政司的抄册，一册不少。

摆开。按年份，一季一摞。

六十册，怎么个对法。

对两笔。进，出。

就两笔。

两笔够了。官仓过斗记数，进粮记进，出粮记出。笔笔是斗数。

记。十五年，进粮总数。

……大人，进了两百八十万石。

出呢。

出了……二百五十六万石。

进减出。

剩二十四万石。

仓里现在有多少粮。

封仓那日点过。八万三千石。

进减出，该剩二十四万。仓里只有八万三。差的十五万七千石，在哪儿。

……没了？

没了，还是没进过。

老周，报册上进的是斗数。斗是死的，人报的数是活的。

虚报进粮，出粮照记。进出的差，折成银，银出仓，粮不出仓。

虚报的粮，也能折银？

粮是漕粮，漕粮折银，一石一两。差的是十五万七千石，折出来，就是十五万七千两的银子。

十五万七千两！

十五万七千两，是临清一处的差。

一处？

半页账上写的那笔，一万二。在报册里找得着。十月一季，闸下第三仓，进粮一万二千石。

换页之前的那一页，就是叶行舟拿回来的半页。

大人说换页……

烧账，烧的是义丰栈的总账。总账管总。

报册，管的是季。季季换页，年年洗账。

先过堂。午后提周得禄。

大人，小的就是个看门的！

看门的，钥匙贴身带。

钥匙是上头给的！红绳也是上头给的！小的只管开仓门、锁仓门，别的一概不知道！

上头是谁。

……不知道名姓。每次来对册子的人。

多久来一次。

一季一次。

来了做什么。

对册子。对完，留一页新的，拿走一页旧的。

留多少，拿多少。

一页。就一页。季季如此。

换的什么页。

报册的底页。报册一式两册，仓里一册，报部一册。仓里这册的底页，换了。

报部那册呢。

那册……不归小的管。小的只听说，报部的册，抄的是换过的。

抄册的人，也是他们的。

……是。

换页的人，什么模样。

书办打扮。青袍，戴小帽，袖子里揣着裁好的纸。一回不落，八年，来了三十二回。

八年，三十二回。

小的到仓八年，页就换了八年。

你到仓之前呢。

……小的接的是前头的班。前头那位仓大使，姓何。

何大使干了几年。

七年。

七年加八年，十五年。账对上了。

何大使呢。

回乡了。交了印，说是回乡。

回的哪儿。

这……没听说过。没人送过。

交了印，人就没影了。

是。

何大使看门七年，你看了八年。前头一个交印就没影，后头一个钥匙贴身带。

周得禄，你们这个门，看的不是仓。

大人饶命！小的招的都实！那个书办，小的认得脸！他就住在柳林渡！

……柳林渡。

是。每回对完册子，他就雇船回渡口。船是渡口那边的船，撑船的是河泊所的皂隶！

记下。河泊所书办，柳林渡，季季换页，八年三十二回。

"船过夏镇闸，两日到柳林渡。"

"舱底的轿，今晨吃了粥。船家送两回饭，头一回碗没动，第二回，碗空了。"

扳指的人在适应船上的日子。他不急。

他在回窝的路上。

"船上七个人。船家两个，护货的四个，还有一个管账的。"

"管账的，每落一舱记一笔。他记的也是箱，可箱上的号，跟他记的对不上。箱上的旧号是划掉的，他记的是新号。一箱两个号。"

……翻号。

银子到柳林渡，箱号就换。旧号是临清的账，新号是柳林渡的账。

一箱两个号，一本账翻成两本，缝就在号上。

"四十七个新号，我背下来了。船上不落笔。落笔就死。"

叶行舟，四十七个号，背下来。

你记的不是号，是两本账的缝。

爹，账对上了。

十五年，报册进出差十五万七千石，折银十五万七千两。这是临清一处。半页账上那一万二，就是十月一季第三仓的虚数，是换下来的旧页。

周得禄招了。季季换页，八年三十二回。换页的人是河泊所的书办，住柳林渡。

报部的册子，抄的也是换过的。通政司那六十册，抄的也是洗过的账。

报册对不出真数。真数在哪儿，在换下来的旧页上。季季一页，换了十五年。

那位书办拿走的旧页，一页没烧。收旧页的地方，就是账库。

柳林渡。

爹，还有一句话，我看不明白。

叶行舟信的末行写，渡口的灯，我认识。

爹，叶行舟以前，在柳林渡，有过日子。

他没跟我讲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