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闸下

温主簿呢。

告假了。回籍省亲。

省亲。

他爹的案子三司会签，他递的呈子。省亲，是去扫墓。孝字当头，主事要拦？

不拦。案卷呢。

案卷，老夫带来了。呈子一份，验状一份，拓片一份，铁皮搭扣四枚，半页残账一页。一样一样过。

验状里这条，装订线重穿，针脚与原线不符。谁验的。

老夫验的。大理寺验了十年的档。

口说无凭。

都水司副档，呈子递的当日就封了，大理寺行的文。主事要复核，自己去开。

……封了。

封了。

传都水司罗郎中。

大人传下官，所为何事。

罗郎中。三年前，晏县岁修的档，你借过。

借是借过。四个月，簿册在司里，一天不差。

簿册在，老夫看过。档借出去四个月，还回来，一天不差。

罗大人，抽一页，用不了四个月。用一炷香。

大人这话，下官听不懂。

听不懂不要紧。

三司会查。查档案的针脚，查你借档那四个月的行踪，查晏县闸上那笔账，是怎么从岁修里漏出去的。

……下官，身子不适。

告病？

下官想告病。

罗大人，你告病，大理寺就登门。病中问案，是老夫的规矩。

……

带下去。单独问。

营造司新换的管事，姓什么。

姓罗。罗郎中的族弟。

……不装了。

大人说什么。

老夫说，他们在调人。把姓罗的，往要紧的位子上调。

记下来。营造司罗管事，都水司走掉的书吏三个，名字报上来。

爹，京里坐堂问的是崔敬文和罗郎中。水路上问的是另一桩。崔家的家眷船，在哪条水。

崔家的船比我早走三日。

追船是傻子干的事。船到临清要停，人要下船，货要起岸。临清的码头，就那么大。

闸口，钞关，码头，三处等。

"烧账当夜，栈里来了条船。辰字十七号。装了货，往北去了。我跟到临清。钞关外，悦来茶楼。"

……辰字十七号。

爹，烧账的当夜，它到柳林渡。装了货，往北。它跟那四只箱子，不是一条道的。

温镜。

叶行舟。

几日不见，官服换布衣了。

南边不认官服。

坐。茶凉了，我给你换一盏。

不用。讲账。

你还是这样。

你拿了的那半页，写的什么。

十个字。临清，闸下第三仓，银一万二。

一万二。

比晏县闸的八千两，多四千。

爹，晏县闸上的银子，到临清，会生利息。

闸下第三仓，是谁家的仓。

我查了两天。仓契是本地一个粮商的，粮商的上头，不是宁泰。

不是宁泰？

不是。临清仓，是户部的仓。官仓。

……户部的仓。

银子进了官仓。

不是进。是走。

银子在仓里过一夜，第二日变成粮价。从南边买粮，从北边卖粮，粮账走漕运。

叶行舟，谁查得清。

查不清。银子变粮，粮变银子，翻一遍手，账面上干干净净。

爹，晏县闸上的银子，走柳林渡，进义丰栈，到临清，进了户部的仓。

一夜之间，银子变成粮，粮变成银子。这一套，走了十五年。

所以温衡当年的账，查不动。

银子一日三变，粮一日三走。但有一样不变。

仓。

仓是谁的，账就是谁的。

官仓的账，在户部。

在户部，就查得到。户部的账，比漕司的账干净，干净，是因为要过科。

过科？

官仓进粮出粮，都要过斗。过斗就要记数。记数的簿子，一式两册，一册在仓，一册报户部。

临清闸下第三仓，十五年，进过多少银，折过多少粮，两本簿子对一对，就清楚。

簿子在仓里。

在仓里。

温镜，你要翻官仓。

我要翻的，是账。

官仓翻账，等于翻户部。你不是三司的人，你连告假的人都算不上。

所以我不翻。

那你怎么拿账。

账会自己出来。

叶行舟，你的信上说，辰字十七号，装了货往北去。

是。

闸下第三仓，昨夜可有船靠。

你怎么知道。

半页账上写着"银一万二"。银子在仓里，不是存货，是等船。

……昨夜靠了一条，卸了箱，没装货，今晨走了。

卸了箱，没装货。箱子在仓里。

你是等它装。

我等它装。

打听过了。闸下第三仓，明晚有船来。跑柳林渡的线。

辰字十七号？

大概就是它。

它是来装银子的。

装了银子，就回柳林渡。

爹，银子从哪儿来，回哪儿去查。这一回，跟船。

我跟船。你守仓。

你怎么知道我要这么分。

你不会水。十五年前就有人跟我说，温家的儿子，在船上站不稳。

……谁跟你说的。

你爹。

……

温镜，账我来，仓你来。明晚装船，我在船上数箱。你在岸上，数仓里的数。

好。

对上了，怎么办。

对上了，仓和船一起动。你押船，我封仓。

封仓要文书。你的文书呢。

会签第一日，大理寺的关防，我就带出来了。

爹，南边的账，今夜开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