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扳指

叶行舟的信。

信上的字，歪的。他写信从来歪，人稳字歪。

"义丰栈，我进去了，当的是管卸货的工头。"

"四只箱子的灰，我扒过了。搭扣，四枚少了一枚。"

"翻灰的人不是外头人，是栈里自己人。他们在找东西，找没烧透的纸。"

"少的那枚搭扣底下，压着半页纸。我拿了。"

"别来信，来人。"

……来人。

爹，叶行舟比我的人快。老周跟的是船，他跟的是栈。船到了柳林渡，他已经进了义丰栈的门。

他拿到的半页，和老周拿到的半页，不是一页。

两页账，一页在水里，一页在灰里。宁泰的账本，烧不干净。

去不去。

去。

他家。官去嫌犯的家里，不合规矩。

大人，他不递呈子，不上公堂，只在家里讲价。官面上，这趟不算。

老夫没听见。

大人没听见，我就去了。

温大人肯来，我这一步没走错。

崔大人病了，我来探病。

病是真病。夜夜睡不着。睡不着的时候，就把那八个字，翻来覆去想了一百遍。

想明白了？

想明白了一件事。上头那只手，保不了我。

什么时候明白的。

库吏告病搬家的那天夜里。他帮着翻档，翻到天亮，今早人没了。

温大人，下一个就是我。

所以你写信。

写信是试探。今天请你来，是讲价。

讲。

我认凿梁。认借岁修调档。认我给宁泰跑了十五年的腿。

这些不用你认，旧梁上的字，都刻着。

那我给你们一样刻不上去的。

讲。

抽档的人，都水司的郎中，姓罗。

罗郎中。

三年前晏县岁修的档，是罗郎中借走的。借了四个月，还回来的时候，簿册上是四个月一天不差。

四个月，够抽一页。

温大人，凿梁是我的手，抽档是他的手。两步棋，两个人。

棋是谁下的。

我只见过一次。

什么时候。

去年营造司后堂，他们叫我进去对岁修的账，账对完人都走了堂里留了我一个，隔着一道帘子，帘子后头有人坐着。

没说话？

没说话。有人把茶递进去，帘子里伸出来一只手，接了茶。

手。

手上有一枚扳指。白的，玉的，拇指上。

帘子里的人，从头到尾，一个字没讲。

一个字没讲。堂里就我一个站着，他一个坐着，隔一道帘子，坐了半炷香。

你怎么知道，他是在等你先开口。

因为我开口了。我说，大人，账对完了。帘子里头，把茶放下了，指头在案上，敲了三下。

三下。

三下，我就退出来了。出了营造司的门，我就知道，这差事往后是什么差事。

敲三下，是什么意思。

是"知道"。知道了，就别再多话。

……爹，扳指。

工部里戴白玉扳指的，查得到。帘子不说话，扳指说话。

崔大人，你的价，讲完了？

讲完了。我认的都认了，指的也指了。

你要什么。

我家里人，得走。

往哪儿走。

南边。京里是待不住了，三司一动，先是查我，再是查跟我沾亲的。我夫人带着孩子，先走。

南边，具体到哪儿。

我夫人的娘家，在临清。运河边上。

临清。

崔大人，你把家眷往南送，是避祸，还是接应。

……温大人，我一个待罪的人，接应什么。

接应银子。

我没有。

你给宁泰跑了十五年腿，你手上要是干净的，宁泰不会让你管料场。

罢了。你家里人要南边，我答应你。人，我跟到南边。

……你亲自跟。

我亲自跟。

温大人，帘子后头那只手，你最好也查一查。

我在查。

崔大人，好生养病。会签那日，你的名字会被人念到。念到的时候，你站着。

爹，京里的案开了头，南边的网撒了种。叶行舟在南边拿着半页账等我去人，崔敬文的家眷往南走，临清，运河边上，两条线并成一条。

会签在明日。三司的人查崔敬文，查罗郎中，查帘子后头那只手。我在堂上坐三日，南边的线就冷三日。

京里的事，交给大人。南边的事，我自己去。

叶行舟说，别来信，来人。

爹，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