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看火

温大人，船找到了。

在哪儿。

没进大码头。往南走了一日，靠在柳林渡。不是码头，是河汊子里头一处货场，挂着牌子，义丰栈。

义丰栈。

小的打听过了。义丰栈的掌柜，原先在宁泰号管过货。

宁泰的外皮。

船靠岸，来接的不是栈里的人。

是谁。

一个穿皂衣的，带四个衙役，从岸上等着的。箱子上岸，皂衣的点数，衙役抬箱，直接进了货场后院。

皂衣，哪个衙门的。

河泊所的。

河泊所。

管河税的衙门，来接私箱。

小的还看出来一样。那个穿皂衣的，不是衙役头子。是个书办模样，年纪不大，衙役都听他的。

看火的人，是穿官衣的手。

大人，当夜就烧了。

几更。

二更。货场后院起火，烧得不大，两个时辰就灭了。小的摸到墙外，闻见烟是纸味。

纸味。

天没亮，小的蹲到院墙根，从狗洞里看了进去。烧的是纸灰，一大摊。四只箱子的铁皮搭扣没烧化，扔在灰堆边上。

烧的是账册。

是。

搭扣拿了没有。

拿了，四枚。

还有一样。

讲。

灰里有一页纸，没烧透。小的拿手帕包了，带回来了。

拿来。

……念。

念不了几个字。头一行，柳林渡。第二行，辰字十七号。第三行，就剩一个银字，后头一个数目，八千两。

柳林渡，辰字十七号，银八千两。

爹。

晏县闸上，旧梁刻的，"岁输折粮三千石"。三千石折成银子，按漕司的折率，八千两上下。

爹，对上了。

晏县闸上抽的银子，走柳林渡，进义丰栈。宁泰的账，从北到南，一根线。

这半页，是宁泰自己记的账。

大人，这账不是他们的罪证么，怎么自己烧。

烧的是总账，十五年的总账。这半页是没烧透的零头。

烧账的人，急了。

移文到了。刑部、都察院，三司会签，复核温衡案。

几时开。

五日后，大理寺正堂。

崔敬文呢。

工部来话，崔敬文，昨夜告了病。

又是一个告病。

库吏告病，他也告病。

他们的人，开始缩了。

缩，是躲。三司会签，人不齐不散。他躲得了开堂，躲得了移文么。

躲不了。

人都缩了，梁上的字，谁认。

大人，大理寺昨儿收了一封信。

什么信。

没落款。字，是崔敬文的。

信上说什么。

八个字。

"梁上的字，是我凿的。"

……自首。

不算。

大人，他只认凿梁，不认谁指使。把自己摘出来，把刀递给上头那只手。

他图什么。

图活着。

崔敬文这封信，不是罪状，是投名状。

递给谁，就是投给谁。

投给三司，还是投给那只手。

都不是。

投给我。

……嗯？

大人，他告病是给上头看的，信是递给我看的。他在讲价。

他知道三司会动他，知道上头那只手保不了他，也知道我手里有旧梁的拓片。

先把凿梁认下来，剩下的，跟我谈。

谈什么。

谈一条命。

大人，这封信不上呈。阳的走三司，阴的走我。

……老夫装没看见。

大人装得快些。

站住。

大人还有吩咐。

崔敬文认了凿梁，旧梁这一线就死不了。剩下那只手，你有几成。

三成。

才三成。

烧账的人，自己就是记账的人。记账的人手上，还有一本。

义丰栈的总账烧了，这半页告诉我，账没记完。

下一本，在南边。

爹，柳林渡的火灭了，京里的信到了。烧了的，是纸，没烧的，是路；晏县闸上的银子一年八千两，走了十五年，烧账的人急了，记账的人手上还有一本，爹，这笔账，我替你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