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部营造司。
司衙不大,案卷的味儿比墨重。温镜递了照会,门上进去通传,半晌,出来一个五十上下的官员,圆脸,细目,笑在前头。

温寺正大驾光临,营造司的门槛,今日算是抬举了。

崔大人客气。大理寺办案,借贵司的地方看一眼东西。

照会上写的是,验晏县闸旧梁。这梁在料场躺了十五年,上头早忘了。温寺正怎么想起来它了。

查案查到的。

查什么案,能查到一根旧梁。

查账。账查到闸上,闸查到梁上。

温寺正是大理寺的官,怎么像个户部的。

崔大人管营造,也像个木匠。官都是这么当的,管什么,像什么。

说得好。请。
(料场在司衙后头,一片空地,苫布盖着一排排料垛。崔敬文在前头引路,步子不快不慢)

温寺正,老夫在工部待了半年,大理寺的照会,头一回打到营造司来。

崔大人到营造司几个月。

两个月。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温寺正这话,老夫听着有点扎耳朵。

崔大人多心。我说的是梁。梁躺了十五年,大人来了两个月,梁该清了。

料场十年一清,这梁超了五年。不是不想清,是没腾出手。

营造司的手,就这么闲。

温寺正说笑了。
(梁在前头第三排,苫布揭开,一根旧木梁横在垫木上,梁身乌沉,风干透了)

就是它。

就是它。晏县闸的旧梁,十五年前换下来的,档上入的库,账都在。

账在哪一页,回头借我看。

好说。温寺正验什么。

验字。

梁?

梁上的字。

一根旧梁,能有几个字。上头顶多有库房的火印。

火印在梁头。字在梁腰。
(温镜绕到梁腰,蹲下,取出随身的油布,擦开梁身一面的浮尘)

温寺正,这是公物。

验完,一尘不少。
(梁腰的木面上,露出刻痕。笔画深,收口利落,跟晏县石梁上的,一个手艺)

……

崔大人凑近点。字多,得慢慢认。

……这不可能。

哪个字,不可能。

石梁上的字,三年前就……
(崔敬文的话,停在了半截)

就什么。

……老夫失言。老夫是说,梁上的字,怎么会在旧梁上。

崔大人念过那两个字了,念得很快,"宁泰"。

……

慢慢认。梁腰这一段,字比石梁上的全。

"宁泰号,晏县闸,岁输折粮三千石,崔记。"

一共二十个字。石梁上凿掉的那一行小字,在这儿。

……

崔大人,"崔记"的崔,是哪一家。

……温寺正,你到底想说什么。

说账。宁泰号的船走晏县的闸,一年三千石折粮,不落户部,不落漕司,落在一个姓崔的账上。这个姓崔的,如今有人在工部当差。

三十年前的账,跟老夫有什么干系。

没干系。所以三年前,有人上闸凿字,签的是崔大人的押。

那是岁修!晏县的闸梁培修,工银一两二,档上有县令画行!

崔大人急了。

老夫没有急。

急不急,手知道。大人的手,方才一直背在身后,现在攥上了。

……

崔大人,我说个账,你听着。

三年前,晏县闸的快船,双层,半夜走,上闸半日,凿了石梁上的小字。凿字的人聪明,走的是岁修的账,官账护私账,谁也查不出错来。

可他漏了两处。

哪两处。

头一处,他凿了石梁,没够着旧梁。他不知道温衡在两根梁上都下了手。

……

第二处,他借的官账太干净了。干净得过了头。一道闸梁的培修,县令画行,县丞签押,总账一页,工银一两二,人数两名……

崔大人,账房都懂一个理。账太干净,就是有人扫过。

……温寺正。你说这些,有证么。

照会在这儿,梁在这儿,字在这儿。崔大人要证,大理寺慢慢给。三日,还是十日,我还没定。

……温寺正,老夫是宁家的门生。

我知道。

你知道,还敢一个人来。

案子是温家的案子。温家的人,走温家的路,不挑人多的道。

……温衡。

家父。

……十五年了,温家总算出了个明白人。

崔大人夸奖。明白人还看明白了一件事。

哪件。

崔大人接营造司这两个月,不是巧合,是有人把你调过来看梁的。梁上的字今天见了光,把大人调过来的人,今晚就该知道了。

……温寺正,你这是在保老夫,还是在吓老夫。

都不是。我是在给大人算账。

大人签过的押,凿过的字,如今都在我手上。大人背后那个人的名字,在您嘴里,也在他自己的账上。

大人夜里睡不着的时候,可以想想,他的账上,给大人留了几笔。
(崔敬文站在梁边上,很久没说话)

……温寺正,今日的话,老夫一个字没听见。

好话。听见的人,得看清楚梁上的字。

……温寺正走好。照会放在司里,梁,大人随时来看。

借大人一句实话。今晚过后,这根梁,还在不在。

……在。老夫加人看着。

好。加人。看梁的人,我认得几个,让大人的差役穿自己的衣裳,别穿号衣。

……号衣怎么。

三年前晏县闸上那趟船,水手穿的就是号衣。

……
(温镜走出料场。日头正好,照得满地苫布发白)

爹,二十个字,你刻在两根梁上。石梁是给人看的,旧梁是留给认账的人的。

爹,崔敬文三年前凿石梁,凿的是给外人看的那份。他自己都不知道,还有一份真的,在工部躺着。

你连这个都算到了。

爹,出司衙的时候,崔敬文在背后说了半句话。

"十五年了,温家总算出了个明白人。"

这句话是真是假,我还没算清。先记着。
(出了工部门口,温镜上了车。车走出两条街,车帘的缝里,他看见后头有一顶青布小轿,不紧不慢,始终缀着)

尾巴跟上了。

不甩。

放慢一点,让那条尾巴,稳稳地跟上。

爹,崔敬文动了。他动了,才会往上报。他往上报,上头那个人,就得露头。

三年前晏县的账,三年后来收。

利钱,今日起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