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十年

大人。"闸梁凿了"，回禀来了。

坐。茶刚沏的。

大人算着我今日到。

大理寺的驿马，两日到京。老夫算不出差多少，沏了两回。

晏县的账，一条一条回大人。柴房夹层开了，空的。三副算盘，京里一副，晏县正屋一副，都见着了。哑珠里那册账拆成了三份，一份藏在神主牌的框底，一份藏在晏县河东闸的第三孔，一份封在蜡丸里，这一颗就是，账拆三份，防的就是一锅端，我爹把一道题，拆给了三处。

拆成三份。

框底一幅，梁上一处，哑珠一丸。梁，是晏县河东闸的第三孔。

第三孔里，有什么。

石梁上，刻着两个字。

宁泰。

认出来了。

大人知道梁上有字。

老夫知道那道闸十五年换过梁，知道温衡死前半年，夜里常往河边去，跟看闸的老头吃过两回酒。两回酒换来的东西，老夫猜了十年。猜是刻了字。没猜着，刻的是哪两个字。

宁泰。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凿了。凿痕不过三年。

谁凿的。

晏县的岁修档，三年前一笔，"闸梁培修，用石工两名，工银一两二"。签押的，是时任县丞。

名字。

崔敬文。

崔敬文。宁家的门生。

大人姓宁。宁泰号，也姓宁。

老夫等这句话，等了十年。

大人。

宁泰号的东家姓宁，十年前顶下这个字号。账上认字号，不认人。老夫家那个宁，是三代前的宁，祖上做过知县，清得连俸禄都剩不下。

同名，不同宗。一笔账，算得清。

外人算不清。

外人是不打算算清。老夫递过三回呈子，请复查温衡案。三回，石沉大海。

然后呢。

第三回之后，有人给老夫带了一句话。

什么话。

宁大人何苦，自家查自家的字号。

三回呈子。大人的十年，卡在一个姓上。

老夫姓宁。温衡案里牵着宁泰号。老夫的呈子递上去，就是宁家查宁家。这个案子，十年里，轮不到老夫先递。

所以借卷，照会，列席。堂上那一回，大人递账。

老夫递不动了。十年前递不动，十年后，还是递不动。

大人自己，一步没退。

退不动的路，才叫没退。

那大人在等什么。

等人。

等谁。

温衡的案卷，在老夫案头压了十年。翻烂了三册。老夫不是在查案，老夫是在等。

等谁。

等温衡的儿子，长出獠牙。

堂上二十三笔，是大人的题，我的笔。

老夫只递了一回卷。剩下的，是你自己甩出去的。

我不姓宁。

你姓温。这一案的呈子，该你递。老夫在后头。

崔敬文如今在哪儿。

进京一年，调了三回差。府里的都漕，通州的闸务，上个月，营造司。

一年三调，调的全是水的边上。

一年三回伸手够闸务的人，他找的东西，多半在闸上。字，他凿了。凿完了，还在找。你说，他找什么。

要么凿得不干净。要么，他找的不是梁上的字，是梁上没有的那些。

晏县那道闸，十五年前换过梁。旧梁出库，运京，入了工部料场。

料场的东西，十年一清。

这根梁，入账十五年，没清。

有人压着。旧梁要是还在，梁上的字就还在。旧梁上的字，比石梁上的全。

营造司，管料场。

崔敬文，上月调进营造司。

老夫递不动工部。

我去。

明早去。呈子写好，送到老夫案头，压着。递的时辰，老夫替你算。

大人算的时辰，准么。

老夫算了十年，就剩这一回。准不准，明日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