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岁修

老哥，又来叨扰。

客人还没雇着船。

船不急。昨日回去，想了半夜，想起一件事。

丈人病重那阵子，上闸待半日的那趟船，再想想。

客人问这个做什么。

南边跑货的，最忌讳碰上没来历的船。那趟船，是官里的，还是私人的。

官船。我出来的时候，船头的水手穿着官里的号衣。

几层。

两层。跑得快，吃水浅。

待了半日。半日里，上闸了几个人。

三四个。都上了闸，在第三孔那边转。我在屋里熬药，没看着。

走的时候，半夜。

客人怎么知道。

半夜走船的，都不想让人看。灯呢。

挂了。风大，就看清一个字。

哪个字。

贾。像个贾字，不敢说准。

老哥，这两个字，搁在心里。谁问，都别说。

客人到底是做什么的。

做买卖的。买卖人的规矩，看见没来历的船，记下来，绕着走。

大人要看哪一年的。

近五年的。一册一册来。

大人，岁修的档，年年一个写法，没什么看头。

没看头，才要年年记。头一年。

这一笔。

哪一笔。

"闸梁培修，用石工两名，工银一两二。"

是有这一笔。

闸梁，培修。培的什么，修的什么，档上就这一行？

就这一行。岁修的档，工段、人数、工银，三样齐了就算全。

石工从哪儿雇的。

这个……档上没写。往年都是县里相熟的石匠，这一年的，小人记不得了。

记不得，是没经手，还是没人让你记。

大人，那年的岁修，是县丞大人亲自过的目。小人只管抄。

县丞。

当时的县丞，崔大人。

崔敬文。

大人认得崔大人？

认不得。听说他升了。

升了，前年升的府里，去年又调进京，如今在工部当差，营造司。咱们县出去的官，就数他走得远。

他签的岁修，档上就他一个押。

岁修向来是县丞签押。县令只看总账。

总账在哪儿。

总账……跟岁修档一处存着。大人要调总账？

调。三年前那年的。

一两二的工，两名石工，培修一道闸梁，县令画行，县丞签押，总账一页。

大人，账是全的。

账是全的。梁上的字，没了。

大人说什么？

没什么。照会押在这儿，档还你。今日县衙的事，谁问，你照实说。多说一个字，我回来找你。

小人明白，小人明白。

爹，四笔账，并上了。

头一笔，你批注里的宁泰号，出现过一回，第二天案卷被偷翻。第二笔，闸梁上刻着的宁泰。第三笔，三年前那趟不在漕司船册上的快船，双层，半夜走，灯上像个贾字。第四笔，走岁修官账的凿字，两名石工，一两二，县丞签押。

爹，你十五年前查到宁泰号的船走晏县的闸，查完了，把名刻在梁上，刻在人人看得见、人人想不到的地方。

三年前，有人发现了梁上的字，借岁修的账，把小字凿了。

凿字走官账，护字走私账。明账上培修，暗账上灭迹。这个路数，跟漕运上的手法，是一个师父教出来的。

教账的那只手。

签押的县丞，崔敬文。三年前他在晏县，如今在工部营造司。

爹，原档留在县里，是死的。我誊了一份，抄出来的才是活的。

签押的年月日，一个字不落。

这就走了。

晏县的账收完了。京里还有一摊。

少爷，宅子……

宅子守着。

守着。老爷走的时候交代过，宅子守着，等少爷回来。这一等，等了十五年。

福伯。

老奴在。

前年冬天，闸上看闸的陈老头病重，城里有没有生面孔来过。

生面孔……老奴想不起来。那阵子老奴病着，出不了门。

无妨。想起来，让人带个信给我。

哎。少爷，拿着。

这是什么。

晒干的桑葚。树上结的，老爷在的时候，年年晒。这两年的，老奴接着晒。油纸包的，包了三层，路上吃。

福伯，宅子再守些年。

老奴守着。守到少爷把老爷的账，全算完。

爹，车上这段，也记着。

我写了四个字，一会儿出城交给驿递，京里，宁准收。

闸梁凿了。

四个字，不多一个。剩下的，见面再说。

同路和同伙，隔一张纸。爹，这张纸，快糊不住了。

京里有个崔敬文，工部坐着。晏县有把锁，清明开半晌。

两条线，都到京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