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命的呈子,当日就批了。裴照的批语,只有一个字。
准。
第二日一早,温镜带仵作、书吏,出城去通济驿。叶行舟扮作随行杂役,挑着验尸的箱笼。
通济驿后院,灵床停在偏房里。管库的躺在门板上,一张苇席盖着,露一双赤脚。
仵作解开苇席,从头验起。

回大人。死者面容微青,唇色发绀,十指指甲青紫。周身无伤,无勒痕,无毒斑,银钗探喉,不变色。

细处记全。手指什么形状。
仵作抬起死者的手。两只手,蜷着。十指向掌心蜷,蜷得很紧,像攥着什么。

指、指蜷。这个……急症死的,少见这样的。

少见,就照实记。格目上写清楚,十指蜷曲,握固不开。落你的押。
书吏落笔。温镜站在门板边上,看着那双蜷起的手,看了很久,忽然开口。

我爹断气的时候,手指也是这样蜷着的。那年我八岁,站在床边,还当他是临走要写一笔账。

大人,这一句,记么。

不记格目。记我心里。
验完尸身,温镜让仵作把房里的器物一并验了。酒壶一只,在死者床头,剩了小半壶。杯一只,塞子一个。

酒验过,银针探过,无毒。

壶塞拿来看看。
塞子是软木的,塞子顶上,封着一层蜡。蜡封得很匀,蜡面上按着一个极小的指印。

驿馆的酒,也兴封蜡?

回大人,驿里的酒不封蜡。这壶不是驿里的,是死者自带的,进店就搁在床头了。

自带的酒,封着蜡。做这一壶酒的人,怕人换,怕人尝,怕人偷。一壶酒,也做封口的账。
温镜用帕子把塞子裹了,揣进袖里,出门。叶行舟在院里等着,看见他出来,迎上去。
官爷,查得如何。


银针无毒,仵作验不出。东西在这儿。
温镜把帕子包着的东西递过去。叶行舟解开一角,凑近,闻了。
闻了一下,他又凑近闻了一回,这一回闻得很久。
官爷,草乌。泡过酒的。酒是烈的,把麻味盖了大半,后味回上来一点药香。这东西入了酒,喝的时候只觉得酒烈,睡下去麻劲儿才走心。银针探不出它。


银针探不出,仵作验不出,地方定病故。这一手,干净。
官爷,还有一笔。这药泡进酒里,得先炙,再碾,再泡,火候差一分,麻味就发苦,喝一口就吐。这一壶,酒是烈的,药是匀的,一点苦味没有。不是行内人,泡不匀。


懂药的手。
对。泡药的手比行里还稳当。

温镜把塞子收回来,帕子包好。

闻完就完了,这东西要回房归案。你的鼻子进不了格目,格目进不了你的鼻子。两本账,缺一不可。
验尸完,格目写了三份,一份存驿,一份报大理寺,一份温镜随身。
出驿房的时候,门口停着一顶青呢小轿。宁准站在轿边,像已经等了一阵。

温大人请命督验,本官特来观礼。验得如何。

急症。

急症?温大人兴师动众,就为验一个急症。

为格目上的字。人死账不销,格目入了库,往后翻出来,字就是字。

温大人,本官多一句嘴。人死如灯灭,账记得再细,也是给活人看的。有些人病了,是治不好的病,格目记不住药方。

大人放心。药方在病人自己身上。
宁准看了温镜一息,抬手拱了拱,上轿走了。
回城路上,叶行舟挑着箱笼,走在温镜身后半步。
官爷,方才那个塞子上的蜡封,小人多嘴一句。封口的手法,跟卡库那些押,一个路数。


我看见了。做这笔账的人,连一壶酒都要封口。
当夜,温镜在书房里,把今日的格目抄了一份。抄完,他取来那册纸边起毛的旧卷宗,他父亲的卷宗,把格目抄本夹了进去。

我爹的卷宗,七年了,今日添了新页。他没验成的,今日验成了。这一验,验了两个人。
书房里烛火很稳。叶行舟进来换灯油,看见温镜把卷宗收进匣子,锁了。
官爷,下一步查什么。


驿房今日另到一批文报。京兆府的海捕簿上,添了一笔新到的人。
谁。


五年前,老盛案里递名的那个名人。他进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