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空香

辰时，银船的号角在本港响过三声，起了锚。一队官船，吃水压得极深，顺流去了。

温镜没看船。他在卡上，等新什长交接昨夜的岗志。

公文上的启运时辰，他昨夜算了三遍。重船昼行夜泊，一日水程，怎么算都该是明日过卡。可换岗的空当在三更，明日辰时过卡，空当早过去了。

两个账对不拢，他对着卡口的水看了半个时辰，把漕规翻过来重看。重船赶汛，赶的是夜里涨起来的那一寸水。

从三更正的空当倒着推，顺流一整日，启运的时辰，只能是今日辰时。

他把"后日"两个字，从自己的账上划掉了。

他们定的不是启运的日子，是过卡的时辰。

岗志摊开，三更正那一行，规规整整：三更正，换岗，空一炷香，交接讫。字是新什长亲笔，一个墨点都没有。

新什长盯着他看了半晌，把岗志合上。

黄昏，各自就位。

周铁口的船泊在上游半里的河湾，船头冲下游，接应。渔英带着阿潮守上游更高处的苇荡，阿潮不肯离水，她就带着，让他趴在苇子上，替她听。

叶行舟一身短打，天没黑就下了水，先摸清水下的石梁走向，再摸到银船必经的航道，找了个石缝，藏身。

温镜一个人上石梁。他带着三样东西：一炷香，火折子，一张纸。

起更，河上起风。二更，风紧。

三更正，卡上的灯笼，一盏一盏暗下去。望楼上最后一盏灯收进楼里，卡上黑透了。

温镜划亮火折子，把那炷香点上。

香头一点红，在黑透的石梁上，比灯笼亮。

上游河平线上，先出来的是灯。一串，七八盏，压着水面，走得极慢。重船吃水深，船身几乎贴着水走，一船的银子，把船压得像一块铁。

银船的灯到卡前半里，河上忽然多了一条船。

不点灯，吃水浅，贴着下游的阴影上来，快得没有声。渔英的信号从上游苇荡传过来，三声水鸟叫，急的。

鬼船贴上银船船尾，像一块浮木，靠上去就再没分开。

水下，叶行舟贴在银船船尾的舵缆边上。黑水里的手，比眼睛快。他先摸到老缆。三股苎麻，浸透了桐油，铜环的方眼硌手。再往上摸，摸到一双正在解缆的手。

那双手打得极快。旧缆的结已经解开了一半，新的缆头递上来，正在打结。叶行舟的手扣住那个结，不动了。

结是水下的结，缆房的结。老麻压新麻，三圈收口，收口的地方回半圈压平。这个结，整条河的缆房里，只有一双会打的手。

打结的手僵了一下。

黑水里，两只手隔着一条缆，谁也没动。水下没有声音，只有缆在两个人手里，绷得极紧。

岸上，香烧了一半。

温镜盯着那点香头红。香灰积了一节，落下去，红点又矮一截。他把纸摊在膝上，摸黑写了几个字，写完又停住，听水。

水底下，叶行舟在数。不是数香，是数气。他换了一口气，又换了一口气，气从鼻子里一丝一丝放出去，放得极慢。那双打结的手也憋着，憋不住的时候，手上就会紧一分。

香烧到七成，水下那只手，紧了。

缆头一松，那双手弃了结，往深处一沉，黑水一翻，人就没了。半成的新缆浮上来，叶行舟一把攥住。

岸上，香尽。卡口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银船浑然不觉，压着水，从黑透的卡前过，过了石梁，往下游去了。船上的灯安稳，像什么都没发生。一船的银子，从一炷香里走过去了。

渔英的信号又来，两声水鸟，缓的。鬼船没了。

周铁口的船从上游赶下来，叶行舟从水里上来，扒着船帮，咳了两声，抱着那半截新缆。

半截新缆摊在船板上。民麻，新丝，没浸桐油，收口的结回压半圈，跟老窑埠那十四根空缆轴，同一批丝，同一双手。

卡上，新什长提着灯下来，到石梁前，把岗志摊开，递给温镜。

温镜接过笔，就着灯，在岗志三更正那一行，落了字。

空香一炷。有灯无人，有水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