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数到三

老鸦口是河湾最窄的一段。北岸一片乱礁，南岸芦苇齐人高，河面到这里收成一半宽，水声比别处急。

入夜，两人在南岸芦苇里蹲定。

叶行舟笑了，脱外衫，拧了拧水囊，塞进温镜怀里。

他把苇秆叼在嘴里，滑进水里，一点声都没起。

温镜抱着水囊，靠在一棵歪脖柳上，从怀里摸出一小截炭笔，一卷裁好的纸，搁在膝头。

他不会水。所以他给自己派的活，是把今夜走成一本账。

阿潮的话，他睡前翻来覆去拆了三遍。桨在水底下，人贴着船板，一格一格。数到三，船就过来。

一格，是一撑。数到三，是三息一撑。

这不是划船的数。这是撑篙借力的数。老鸦口一片乱礁，船走到这里要借礁石歇力，三息一撑，撑一下，走一段。

他提笔，在纸头写下第一行：三息一撑。

三更刚过，河哑了。

不是没声。是河水的声里，空出来一块。秋汛的河，水声是连着的，像一匹布。这一刻，那匹布破了一个洞。

温镜的炭笔停了。

水面上，一个月亮的影子，从上游漂下来。影子底下没有船。再往后看，船身贴着北岸的礁影走，没灯，没桨，船头冲着下游。

船，在往上游去。

温镜的呼吸放平了，炭笔在纸上走：三更二刻。无灯。船头朝下，船尾朝上。走的是礁影。

船到乱礁，停了一停。

温镜数。一，二，三。

船动了。

再停。一，二，三。

又动了。三息一撑，一个数没错。阿潮没疯，那孩子看见的每一步，都是真的。

温镜的炭笔在纸面上一格一格地点，像给这条鬼船打拍子。

打到第七格，船尾的水底，翻起一串泡。

泡是乱的不是匀的。温镜的笔停了。匀的泡是换气，乱的泡是缠住了。

水底下出事了。

他从芦苇里出来，沿着岸往下游跑。跑出十几步，水里翻上来一只手，又沉下去。手的方向，正对着下游第二块大礁。

温镜不会水。他连下去踩一脚的资格都没有。

他做的是岸上人能做的事。抄起靠在礁边的半截旧篙，扑到那块礁石上，半跪，把篙横着探进水里，篙头冲着泡散的地方。

他嘴里在数。

水底的缆还在走，看得见水面那一道绷直的水纹。

他的胳膊压着礁石，稳得像船桩。

水里一声闷响，篙头一沉。温镜双臂往回一带，一带不动，人就势往礁后坐，拿整个人当秤砣，一寸一寸往回拖。

水面炸开，叶行舟抱着那半截篙，破水而出，趴在礁边上咳水。

叶行舟趴在礁石上，喘匀了，忽然笑出声来。

叶行舟撑着礁石坐起来，抹了把脸，看看那半截篙，又看看温镜膝头那卷纸。

他从腰间解下一截东西，甩上岸，是割下来的一段缆。

温镜拾起缆，就着月光验。三股苎麻，浸过桐油，缆眼当中，穿着一枚铜环。

他把铜环凑到眼前，翻了两面。

温镜把缆段收好，跟那片掺金粉的漆皮放在一处。漆对船，缆对船，两样东西，对的是同一类船。

他抬头，看着鬼船消失的方向。

河面上，水声又连成了一匹布，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温镜翻开膝头那卷纸，在末尾添了一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