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沉的是账

这是什么？

你的病故文书。名字填好了。日期空着。

你病故的日子，在我手上。

你讲讲道理。文书是你们官府的规矩，凭什么你们说填就填。

规矩是漕上教我的。白灯船养病，病故文书现成，日子听上头的。你端了半年这个碗，你比本官熟。

你要我说什么。

药的来路。

药不是我配的。方子是三叔管事给的，药在回春堂配，我送。白灯船，芦花湾，送了五趟。

三叔的方子，谁给的。

三叔只认堂主。再往上，小人够不着，也不知道。

嗯。够得着的，本官自己会去够。

大人。乌大夫死的那夜，三叔在他铺子里坐到三更。走的时候，乌大夫还给他点灯照路。

这句也记上。

招了半条链。管事和喂药的，能定。堂主往上，还差一截。

供词给我看看。

链子对。跟我的账，对得上。

老先生，今日我还要问一笔旧账。

你问。

当年那船货，水单入册，货名写的是什么。

绸缎十箱。

真的呢。

装船那天，我在埠头上看着。跳板压得那么沉，卸货的时候那么轻。我管了三十年账，船吃水多深，货有多重，扫一眼就知道。

那船里装的不是货。是石头。

一船的压舱石。银两根本没上船。船开出去，沉了，账上记天灾，银子报损，一笔勾销。真的银子，早就从别的路走干净了。

案卷上写的是沉船案。这案子从今往后不叫这个名字。

叫什么。

石头沉不了。沉的是账。

这不是一船的事。漕银年年秋汛起运，年年有汛，年年有船。这一个手法，只要水单做得平，年年用得。

大人明白得快。当年我也这么想，想着睁一只眼，只记这一回。记完这一回，我就病了。

还有一笔。

从袖中取出那半页账。

你说过，当年接货的人，你有印象。

有。水单的背页，压着一个记号。货主的私记，一个字。

什么字。

宁。

哪个宁，怎么写。

记下了。

这块石头，我背了五年。今日卸了。小孙子呢，他好么。

甜口。搁两个钱，买东街张家的。

案子结了一半。喂药的下狱，管事的在逃，堂主动不得。漕上只是这只手的手指头。

在京里。姓宁。

不用查到京里去。船会自己开过来。

秋汛二十天后，漕银起运。今年的银船，从淮河口过。

都一样。只要水单做得平，年年沉得。

不会。

我爹走得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