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空坞

天蒙蒙亮，渡口的雾还没散。

贾家的孙子来了。十四岁的小子，一个人，沿着河沿走，手里攥着一顶破毡帽。

温镜在渡口的茶棚里等着，叶行舟坐在条凳上嗑瓜子。

小子走到棚前，站住了，看着两人，嘴张了张，先哭了出来。

叶行舟的瓜子停了。

温镜让他转身，从领口到下摆，一寸一寸摸。摸到后领，手停了。

后领的夹层里，缝着一个小小的布包。

温镜拆开，倒在掌心，一点灰白的药末。

他捻起一点，凑近闻了闻，又用指尖搓了搓，眼皮都没抬。

小子不懂，瞪着眼看。

小子的脸，一点一点白了。

小子哇的一声哭出来，蹲在地上，把领口撕开了往河里扔。

叶行舟把瓜子收了，走过去，把毡帽扣在他头上。

人分两路走。

明路上，叶行舟带着孩子，雇了辆骡车，不藏不掖，大白天走的官道，进的是镇东头的骡马店。车子停在院里，人进了上房，窗帘拉着。

暗路上，周铁口的船趁雾出的港，贾先生躺在舱底，走的是水路。

叶行舟雇骡马店的时候，故意跟掌柜的磨了半天价，一文一文地磨，磨得半条街都听见。

夜里，镇东的骡马店方向，起火了。

火从柴堆上烧起来的，烧穿了上房的窗户，半条街的狗都叫起来。

温镜和叶行舟站在河对岸的堤上，看着那片火光。

火光把半条河照红了。对岸的人影跑成一串，提水的提水，喊叫的喊叫。堤下头，两个鬼鬼祟祟的黑影往芦荡里钻，被埋伏的差役按倒了一个，另一个窜上了船。

对岸火光里，立着一个胖大的影子，没有动。

隔着一条河，两个人都看见了对方。

曹魁知道烧的是空坞。温镜知道曹魁知道。

谁也没隔着河喊话。胖影子转身，进了堂口的灯影里。

回到宿头，已经四更。

叶行舟打了水回来，看见温镜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一缸子茶。

温镜没喝。他捻了茶叶，闻。又倒出一滴，指尖搓开，闻。闻完了，倒掉，重新烧水。

叶行舟把水壶搁在桌上，看了他一会。

屋里静了一静。

叶行舟解下自己腰上的水囊，拔了塞子，灌了一口，然后把水囊递了过去。

温镜看着那个水囊，看了两息，接过来，喝了一口，塞上塞子，还给他。

叶行舟把水囊收回去，忽然觉得这话不像说蜜枣的。

他没接话。灯灭了。

黑暗里，两个人一个躺着，一个坐着，谁也没再出声。

天快亮的时候，叶行舟听见温镜在说梦话。

就两个字。